事后的聂方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她被聂父强行打胎后,又草率地许给了一家屠户,那屠户五大三粗相貌丑陋,还经常仗着一身蛮力家暴聂方,聂方不堪其辱,上报县衙请求和离,聂父听闻后,急忙赶过去撤销案件,并大骂聂方。
“你这混账,行为不检,风流浪荡,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竟然还敢挑三拣四,真是不识好歹。”
聂方不同意撤销案件,对于聂父的辱骂,当堂宣布与其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聂方后来搬离了屠户家,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她在县中一家酒楼做杂工,每日起早贪黑,五年时间终于攒够了打赢和离官司的钱,她自由了。
尹历新启五年十二月,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在大街上狂笑,忽然,声音戛然而止,路人偏头望去,只见那妇人口鼻喷血,满脸腥脏,浑身颤抖,摇摇欲坠,恐不久于人世。
聂方承认,这几年精神加身体的折磨远不如当初阮凝上吊自杀来得痛快,但既然都活到现在了,怎么能轻易地放过应明呢?
时过境迁,聂方被逼丢掉了很多东西,最后只余两样,一样是生命,另一样是一块宽片木简,上面印刻应明曾为她深情吟唱的诗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从前她看着它会傻笑,现在她看着它会浑身抽搐,会咬牙切齿,会恨不得把它踩烂,捏碎.........
错在它吗?不!错在他!
北上朔阳的马车上聂方把它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这是他的罪证,这是他的报应!
但整个申冤过程并不顺利,朔阳都守府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聂方的状告,聂方不服,又跑到司寇府去闹,因为言语过激和门卒发生冲突,对方连着十闷棍直击她头部,打得她头破血流,趴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心如死灰的聂方流浪在街头,透凉的风贯穿她的心口,不多时,漫天飞雪,染白黑夜,世界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惜它亮得太晚了,聂方撑不住了,她困了,要睡了.........
明楼夜里喧嚣,眠花宿柳之地,有时难免会发生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白微为确保经营安全,每晚都会巡视女市至少三圈。在第三圈时,她在女市东出口处发现了晕倒在大街上聂方,看其伤势严重立马带回屋内治疗。
三天两夜,纵使白微深谙医术,却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在聂方呼吸尚存的时日内,她再次拿出宽片木简,向白微讲述她的故事。她不知道白微的身份,她只想说出来,只要能说出来,她就觉得她这辈子没有白活。
“其实被他辜负的姑娘们,远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人,他往死里压榨她们,利用她们,但是她们不敢站出来,因为她们看见了我们,看见了我们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她们害怕,害怕自己像我们一样一无所有,她们是对的。”
“为什么他那么轻易的就离开了素康,为什么他那么轻易的就来到了朔阳,而我却走了整整一辈子,好长,好远的路,还有好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凭什么!”
“他会死的,对吗?他会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然后剥皮抽筋,煮熟了,剁碎了,喂狗!”
弥留之际,聂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哭得更伤心了,“母亲一直都在和别的女人争夺父亲的宠爱,她活得很卑微,好像永远都抬不起头,永远要温声细语,永远要贤良端庄,父亲才会赏脸多看她一眼,我不想要这样的爱情,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苦一点,难一点,可是........可是.........现在,我不想要爱情了,我不想再做人了,做人太难了,不要再有下辈子了,就让我一直,一直,沉寂在虚无里,无拘无束,无知无感,无喜无悲,无盼无念............”
待最后一滴泪流干,聂方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她之所愿,尹妹最后都照做了。
坟墓荒芜,但在天有灵。
新启六年的除夕前夜,尹妹出宫游玩,下访女市,鸨母所居的二层小楼内,白微将那块宽片木简转交给了尹妹,她掂了掂其中分量,转头言道:“暗楼调查应明的同时,连着把整个太史院也一起查了,我总觉得他们天天花里胡哨吊儿郎当的不像是正经书生。”
暗楼在创建初期就是明楼,其内成员只有明楼之内翻飞舞蹈取悦恩客的娼妓,她们探听口风获取信息上报给白微,白微再汇总给尹妹。应明一案前,暗楼做尹妹的耳朵,只用来打探消息分析局势。应明一案后,暗楼多出了一双眼睛,筹谋规划的同时向外扩张蓄意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