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氏覆灭后,褚彧被圈养在公主院的柴房中,小窗方正,从中可窥见天日,但屋内狼藉,柴草铺地,满面灰尘,堪比存放牲畜的茅棚,而尹妹也确实不把他当人,她规定他只要跨出柴房的门槛便不许直立行走。
晴空万里时,尹妹心情最好,会把他牵出来在公主院内遛圈,公主院在太学院后身,距离很近,尹仲的公子公主们有爱看热闹的常来光顾,还有想带回自家宫里玩的,尹妹每次都严词拒绝。
“这是我的狗,想玩,自己弄去,少碰我的东西。”
尹仲有公子公主十六人,并且还在逐年增长,其中与尹妹同龄的有九个,尹妹因为备受尹仲宠爱而常遭他们排挤,但尹妹也不是好惹的,她被尹仲培养得越发刁蛮跋扈,更放言谁要是再惹她,谁就是第二个褚彧。尹妹还把私牢内行刑室的长鞭拿到了明面上,平时振臂一挥,是震慑,是警告。
转眼三年过去了,尹妹渐渐对褚彧失去了兴趣。
尹历新启五年八月十日,十二岁的尹妹为寻求新的刺激,使用尹仲先前赏赐的金银财宝,在朔阳外郊修建了一处贵族别苑,其中设有斗兽场,开苑那天上演斗兽之戏,老虎,棕熊,狮子,灰狼等诸多猛兽于椭圆场中蓄势待发。
尹仲带领一众文臣武将,贵族亲眷,稳坐一面阶梯式看台上,翘首以盼。
尹妹为助兴,解开项圈锁链,把玩腻了的褚彧一脚踹了进去,“让你这褚氏孽障多活了三年,如今也是时候该报答我们了。”
褚彧较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脊背厚实,隐隐有少年气,只是眼神太过颓靡,容色沧桑,一副活不起了的鬼样子。
当然,他面前的猛兽们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瞳孔涣散,虽獠牙尖锐,但体质孱弱,毛发打结黏腻,显露出来的皮肤上分布着被鞭挞之后留下的长长短短的血痕,这种痛苦褚彧再熟悉不过了,着实锥心刺骨。
啪——
赤膊的力士朝一旁的沙土地上甩鞭子,猛兽们与褚彧身躯一颤,他与它们一面下蹲,一面抱头,表情皆惊恐不安。
“上去,咬他!”力士粗嗓叫喊道。
恍惚间,虎啸龙吟,地石震颤,褚彧闭眼,周身风流蹿动,他借着猛兽之力忽而被摇甩,忽而被高抛,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尹妹为了延长斗兽的观赏时间,让褚彧更耐折腾一点,在上场前在他看似单薄的粗布麻衣下穿了金甲卫特制的能抵挡刀刻斧凿的金丝软甲,它包裹四肢及五脏六腑十分坚固紧实,唯有手脚和头部显露在外面。
几轮攻击后,他头破血流,狼狈起身时,好像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尹仲是天生的赢家,治下五年,只有他糟践别人的份儿,还看不得一群畜生在他面前放肆。
“猛兽嗜血,它们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就很难再控制住了,今日来的还有一群老弱妇孺,这小子再这么输下去,不妥,妹儿,给他一把剑。”
“是妹儿考虑不周了,真是便宜那孽障了。”尹妹拱手道歉,又咬牙切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孩子真是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做什么事都太心急了,尹仲慈笑,而后贴近尹妹耳边。
“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极致的磋磨,活着才是。”
忽而,尹妹脑海中回忆奔腾翻涌,朱墙绿瓦中,人来人往间,撕心裂肺时,音犹在耳,下一瞬,她又将这些内化为无物,转头对尹仲开朗道;“妹儿,知道了。”
尹妹一路向下,从金甲卫兵的腰间抽出佩剑举到围栏边,冲褚彧大喊:“过来拿剑!”
褚彧左脚被灰狼撕去大块血肉,鞋已经没了,他一瘸一拐而来,留下一路血迹。尹妹见他临近把剑丢在他脸上,褚彧鼻子一痛流出鼻血来,“把它们都杀光,你就是一个人了。”
褚彧弯腰捡剑,起身时没看尹妹,反而回头望向猛兽们。它们也累了,八月烈阳的炙烤下,它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褚彧也汗如雨下,他觉得他们要被闷死了,此时冰冷剑气握在手中,他想着他们都需要解脱..........
小时候,褚善明每次忙完军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褚彧习武,褚熠有空的时候也在旁边捣乱。
手臂抬不直?拎桶水看看?
马步扎不稳,踹一脚看看?
“阿熠!再捣乱我打你了!”从旁监督的褚婉拿出了大姐大的气势,她一个女孩多截棍却练得特别好,行军打仗她可能不行,但是纯比武,两个褚熠都不是她的对手。
吴氏和褚老夫人在旁边的凉亭下该吃吃该喝喝,就看着他们在不远处乱糊成一团。
只可惜褚家军兵败那年褚彧才七岁,学的都是些基础和皮毛。三年里,他被关在柴房里,偶尔出去丢人现眼,大部分时间他都窝在草垫上没日没夜地睡觉,这里没人打他,也不用一直趴在地上学狗叫,所以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一动不动的模样也挺好,就当和他们一起死了。
时隔多年,当他再握剑柄,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