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妈开始值夜班，她说多挣钱，等他回来就能过得好一点。”蔺栩韦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大人的谎言，孩子其实都懂。”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顾自己。因为如果我很懂事，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我也学会了对每个人都笑，因为如果大家都喜欢我，我就不会那么孤单。”

岚郁想起第一次见到蔺栩韦的样子——那个被所有人围着的、笑容灿烂的少年。原来那笑容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孤独。

“但有时候……”蔺栩韦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他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会来看我的家长会吗？会教我打球吗？会在我考第一的时候，拍拍我的头吗？”

他没有哭，但声音在发抖。岚郁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岚郁说，很诚实，“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蔺栩韦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知道，”岚郁继续说，“你现在很难过。这很正常，不难过才不正常。”

这话很简单，但蔺栩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点头，很轻地说：“……谢谢。”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蔺栩韦打开了灯。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照亮了满墙的画。岚郁走近看，发现最旧的那几张画的是乡下——稻田，土路，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是你爸？”岚郁问。

“嗯。”蔺栩韦走过来，“我奶奶家。他去外地前，带我去过一次。”

画里的男人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脸。但岚郁能感觉到，那是蔺栩韦记忆里，关于父亲最后的、最清晰的画面。

“警察说，他留了东西给我。”蔺栩韦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信封，“但我还没看。”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岚郁看着他，等着。

蔺栩韦拿着信封，手又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撕开了封口。里面确实只有一张信纸，字迹很潦草，只有短短几行：

“小韦，对不起。我一直想回去看你，但没脸回去。听说你学习很好，画画也得奖了。爸爸很为你骄傲。抽屉里有给你的钱，不多，算是……一点心意。”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蔺栩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就这些。”他说，声音很平静。

岚郁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封信太简短，太苍白，像一个敷衍的交代。但蔺栩韦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

“其实也好。”蔺栩韦把信封放回书架，“至少……他记得我。”

这话说得轻，但岚郁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蔺栩韦。这次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在这里，确认这些伤痕真实存在，确认他们都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努力寻找一点温暖。

蔺栩韦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岚郁肩膀上，很轻地说：“你知道吗……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不用一直笑也可以。”

岚郁想起自己那些别扭、那些逃避、那些不知所措。原来在蔺栩韦眼里，那些不是缺点，而是……真实。

“你也不用一直坚强。”岚郁说，“至少……不用在我面前。”

蔺栩韦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眼睛里还有水光。

他们在客厅里坐到很晚，没有开电视，只是安静地坐着。岚郁看见茶几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药盒——胃药，安眠药，止痛药。他想起蔺栩韦手腕上的旧伤，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

原来有些习惯，是为了生存。

晚上十点，岚郁该走了。蔺栩韦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岚郁说。

“……明天见。”蔺栩韦接道，然后笑了，“你会来的，对吧？”

岚郁点点头：“我会等你的。”

这句话很简单，但蔺栩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岚郁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谢谢。”他说，“真的。”

岚郁摇摇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蔺栩韦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灯光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边，像某种温柔的守望。

回到家里，岚郁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没拆的便利店饭团。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冷的，有点硬，但还能吃。

他想起蔺栩韦早上苍白的脸，想起那人手腕上的绷带，想起满墙的画和抽屉里的药。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蔺栩韦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回复很快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但岚郁能想象出那人回复时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虽然可能还有点疲惫，但一定是真心的笑。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星星很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在夜空中固执地闪烁着。

就像那个人一样。在所有的黑暗里，固执地发着光。

岚郁想，也许他永远也做不到像蔺栩韦那样，对每个人都笑，被每个人喜欢。但他可以做到一件事——在那个人不想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对两个都不完美的人来说，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