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岚郁走到那个路口时，小鱼正蹲在长椅上舔爪子，见到他，立刻跳下来蹭他的裤脚。

“他还没来？”岚郁蹲下身，从包里掏出猫粮袋。小鱼铃铛叮当作响，像是在催促。倒出猫粮时，他注意到小鱼脖子上那个小鱼挂件有点松了，银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岚郁回过头，看见蔺栩韦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熟悉的保温盒，但今天眼圈下面有深深的青色，连平时总是微微翘起的头发都显得有些凌乱。

“早。”蔺栩韦在他面前停下，把保温盒递过来，“今天……没来得及做饭，便利店买的饭团。”

保温盒是凉的。岚郁接过，没打开，盯着蔺栩韦的脸看了几秒：“你昨晚没睡？”

“睡了。”蔺栩韦说得很快，快得像在背课文，“睡了三小时。”

三小时。岚郁想说什么，但小鱼已经吃完猫粮，凑过来蹭蔺栩韦的裤脚。蔺栩韦蹲下身摸了摸猫脑袋，动作还是一样温柔，但岚郁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手腕上的创可贴换成了医用绷带，白得刺眼。

“你手怎么了？”岚郁问。

蔺栩韦收回手，站起身：“不小心划的。走吧，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往学校方向走，步子很快。岚郁追上去，保温盒在书包里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两人沉默地走着，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见他们进来，多看了蔺栩韦一眼，但没说什么。岚郁坐到座位上，打开保温盒——里面确实是便利店的饭团，包装都没拆。

他抬起头，蔺栩韦正低头翻书，但书拿倒了。岚郁伸手过去，轻轻把书正过来。蔺栩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新的习题册。岚郁翻开册子，发现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不是蔺栩韦的笔迹，而是打印的宋体字，只有一句话：

“放学后能来我家一趟吗？有事要说。”

他转过头，蔺栩韦正看着黑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放在桌下的左手，正紧紧攥着一支笔，用力到指节发白。

岚郁在纸条背面写：“好。”然后趁老师转身时，把纸条塞回蔺栩韦的书包侧袋。

蔺栩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整个上午，蔺栩韦都异常安静。他不转笔，不在课本边缘画画，不和任何人说话。就连赵昕然课间跑来问物理题，他也只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嗓子疼”的口型。

但岚郁知道不是嗓子的问题。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蔺栩韦心里崩塌，而那人在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午休铃响时，蔺栩韦第一个冲出教室。岚郁跟出去，看见他往天台的方向去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哗啦作响。蔺栩韦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岚郁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蔺栩韦。”他轻声叫。

蔺栩韦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怎么上来了？”

“……看你不太对劲。”

沉默了很久，蔺栩韦才转过身。他的眼睛很红，但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

“我爸死了。”他说，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可怕，“上周的事。”

岚郁愣住了。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把他的话吹散在空气里。

“车祸，在外地。”蔺栩韦继续说，像在念一份报告，“警察昨天联系到我妈……我妈值夜班，今早才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不该难过，对吧？他早就不在了。”

但岚郁看见他攥着栏杆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他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蔺栩韦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你……”岚郁不知道说什么，“你妈妈……”

“她哭了一早上，然后去上班了。”蔺栩韦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说……她说我得坚强。”

坚强。岚郁想起自己父母离婚时，每个人也都这么说。要坚强，要懂事，要体谅大人。好像孩子的难过不值一提，只要表现得正常，一切就真的会好起来。

“你可以不用坚强。”岚郁说，声音很轻，“至少……不用在我面前坚强。”

蔺栩韦看着他，眼睛里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岚郁肩膀上，很轻很轻。

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岚郁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那层完美的外壳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蔺栩韦。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蔺栩韦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的样子。

“放学后见。”他说，然后转身下楼。

下午的课，岚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一直在想，那个总是笑着的、看似拥有一切的蔺栩韦，到底独自承担了多少东西。那些早餐，那些笔记，那些“顺便”的关心——也许从来都不是顺便，而是一个人在寒冷中，努力想温暖别人的方式。

放学铃响起时，蔺栩韦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岚郁等在他座位旁，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两人才一起离开。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小鱼等在路口，见到他们，小跑过来。蔺栩韦蹲下身喂猫，动作还是很轻，但岚郁看见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猫粮袋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一滴，两滴。很安静，没有声音。

喂完猫，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吧。”

蔺栩韦新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人摸着黑上到四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蔺栩韦没有开灯，只是侧身让岚郁进去。客厅很小，但异常整洁——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分类，像图书馆的陈列。

但墙上贴满了画。不是照片，不是奖状，是画。星空，田野，河流，猫，还有……各种背影。稚嫩的笔触，成熟的技法，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日记。

“都是你画的？”岚郁轻声问。

蔺栩韦“嗯”了一声，走到客厅中央，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岚郁，肩膀微微塌下来。

“他走的时候，我八岁。”蔺栩韦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说去外地工作，很快就回来。第一个月还打电话，后来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