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山涧,乱石嶙峋。她仓皇四顾,发现一处被大石和倒木半掩的浅滩凹洞,勉强能容身。手脚并用地钻进去,背脊贴上冰冷潮湿的石壁,她捂住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在她藏好的下一秒,李子遥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溪岸上方。
他扶着膝盖喘得惊天动地,崭新的鹅黄劲装上沾满了草叶泥污,束发松散,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那里还有一道新鲜的红痕,约莫是被树枝刮的。整个人看起来……凄惨得有些滑稽。
“江、江晚怜!你出来!我看见你了!”李子遥虚张声势地喊,目光却在溪流两岸乱扫,显然根本没发现她。
江晚怜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李子遥自己也累得够呛,干脆一屁股坐在溪边大石上,捶着腿哀叹:“这叫什么事儿啊……师姐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毒蘑菇劲也太大了……”他懊恼地抓乱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想起衣袍被划破的旧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江晚怜!你到底给无忏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有你们此番南行究竟意欲何为?”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可能躲在某处的她。
等了一会儿,仍无动静。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目光警惕地四下逡巡。
就在江晚怜以为他快要放弃时——
李子遥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溪流对岸某处。那里,几株野草倒伏的方向,正指向她藏身的乱石区。
“哼,找到你了。”他精神一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踏着溪中凸起的石头朝这边过来。
江晚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指摸向腰间——那里只系着一柄小匕首。冲出去拼了?还是继续装死?
变故,突生!
“咻——啪!”
细微破空声后,李子遥脚下一滑,“噗通”栽进溪水,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咳咳!谁?什么东西?!”他从及腰深的溪水里狼狈站起,浑身湿透,呛得直咳。抹了把脸,愤怒地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斜上方山坡,无忏静静立在凸出的岩石上。手里还掂着另一颗石子,高高束起的黑发沾了几片草叶,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有些……好笑。
叶玖紧随其后赶到,呼吸微乱,发丝同样沾着叶片。她持剑警惕地看向无忏,又皱眉看向成了落汤鸡的师弟。
场面一时安静得诡异,只有溪水哗哗流淌,和湿漉漉的李子遥哆嗦着打喷嚏的声音:“阿、阿嚏——!”
无忏的目光掠过水中狼狈的少年,落向乱石堆。江晚怜知道藏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挪出来。裙摆又破了几处,整个人看起来比李子遥好不到哪里去。
四人隔着溪水,呈三角对峙。
气氛凝重又尴尬,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
叶玖率先打破沉默。她收了软剑,姿态依旧警惕:“我们并无立刻兵戎相见之意。追逐至此,只为问清几件事。”目光扫过瑟瑟发抖、嘴唇已现青紫的李子遥,语气染上急切,“子遥身中菌毒,内力难继,又浸了寒溪……恐伤经脉。”
李子遥一边哆嗦一边帮腔:“对、对!还有……阿嚏!还有江晚怜你上次划破我衣服怎么算!”
江晚怜:“……”这位少年,你能不能看看自己现在的状况再说话?
叶玖目光紧锁无忏那双在晦暗林间更显莫测的眼瞳,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近乎冒险的请求:“此地近水阴冷,不利恢复。前方似有背风处。”她指了个方向——那是追击时留意到的一小块干燥空地,“可否……让子遥稍作调息。之后,我等只需问清几个关节,绝不多扰。”
最后一句,她说得清晰而郑重,像是在下某种保证。心脏却因不确定而微微悬起——面对传闻中喜怒无常的“榜首”,这般提议无异于将己方弱点暴露,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无忏的视线从叶玖写满紧张的脸,移到状态糟糕的李子遥身上,最后落回江晚怜沾着泥污、惊魂未定却强自镇定的脸庞。
林间只有风声、水声,以及李子遥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栗。
就在叶玖认定他会嗤之以鼻时——
无忏点了下头。
一个字也未说,他转身便朝叶玖所指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得仿佛只是寻常散步。
这干脆的应允反而让叶玖怔了一瞬。随即她收敛心神,低喝:“子遥,跟上!”快步上前搀扶师弟。
李子遥又冷又虚,倒是没再闹别扭,哆哆嗦嗦地被师姐半扶半拉着跟上。江晚怜也松了口气,小跑着追向无忏的背影。
那是一片不大的林间凹地,几块巨石挡住山风,地面铺着干燥松针。
火折子的微光点燃绒草,橘红火焰跳跃起来,逐渐驱散寒意。叶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扶着李子遥在火堆一侧坐下,自己则保持着一个既能照顾师弟、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的位置。
江晚怜自然地走向火堆另一侧,她原本选了离火堆稍近的位置——恰好在李子遥旁边。两人互相瞪了一眼,但在这诡异的“临时同盟”里,这种直白的瞪视反而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
她刚屈膝欲坐——
“江晚怜。”
无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来。他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光滑石头,剑鞘抱怀,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他极少直接喊她大名……仔细算来,认识至今,似乎单手可数。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不带情绪,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他指的是自己身侧的位置——离叶玖和李子遥最远,完全处于他抬手可及范围内的角落。
江晚怜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无忏,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明灭灭。她又飞快瞟了一眼对面。叶玖正专注地帮李子遥拧衣摆的水,似乎没注意这边;李子遥抱着胳膊盯火苗,依旧在微微发抖。
一种微妙的直觉,或许是源于这一路行来的习惯性依赖,又或许是读懂了那简短话语背后未言明的防护姿态——在两名目的不明、立场相对的“追兵”面前,他划定了她的安全区。
江晚怜没再犹豫。起身,默默走到无忏身边,挨着他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比火焰更沉静的存在感。
叶玖用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无忏对江晚怜这种近乎本能的维护,究竟缘何?她手下动作不停,迅速帮师弟处理湿衣,心中飞快盘算。
火焰带来的暖意逐渐弥漫。李子遥脸色好转了些,虽仍萎靡,至少不再打颤。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江晚怜乖乖坐在无忏旁边,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静默。
火光在四人脸上跳跃,投下摇曳阴影。
“现在,”无忏将带着剑鞘的剑重重撑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声,而他的话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以问了。”
空气中,只有柴火噼啪作响,以及那无声弥漫开来的、近乎绝对的——
零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