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勉强穿透千穹山厚重的林叶,在潮湿的苔藓上投下斑驳光影。江晚怜觉得自己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灼痛。
“李、李子遥!哥!我、我真的跑不动了!”她几乎是贴着树干在“蠕动”,声音支离破碎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咳咳……那、那你别跑啊!”几步开外,李子遥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那柄向来引以为傲的长剑此刻正可怜地躺在枯叶堆里,剑穗沾满了泥。
——凌云门新一代最为出色的弟子,居然被一个毫无内力基础的姑娘“遛”得团团转。这要是传回师门,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凌云门的未来”?
“我不跑,难道站着让你砍吗!”江晚怜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声音在山林间激起微弱回响。
哐当。
这次不是剑落地,而是李子遥整个人瘫坐下去。两人隔着五步之遥,勉强算在安全范围内——虽然此刻他们累得连抬指头的力气都没了,所谓的“威胁”简直像个笑话。
至于这场荒唐的追逐战如何开场……还得从今晨那顿要命的“早餐”说起。
两个时辰前,叶玖靠着追踪术一路寻到两人前往千穹山的方向。师姐弟对视一眼,默契地运起轻功,沿着陡峭山道掠入密林深处。
“师姐,你说无忏最近怎么回事?”李子遥跟在叶玖身后,鹅黄色的崭新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不仅没干什么‘榜首该干的坏事’,还一直往南边跑?”
“南边……”叶玖脚尖轻点枝头,身形如燕般转折,“若真的一路向南,目的地只可能是两处——鬼哭岭,或者黑水河。”
李子遥脚下一滑,几片碎叶簌簌落下。
“不会吧?!”他险险稳住身形,“他去那种禁地干什么?!”
“不知。”叶玖落地回身,顺手扶了他一把。晨光透过叶隙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却化不开眉间那缕凝重,“但无忏和江姑娘应当就在这一带了。仔细找。”
李子遥特意换了身新制服——自打上次被江晚怜那丫头划破衣袍后,他耿耿于怀了好久,没少跟叶玖念叨“下次见面定要她好看”。
就在这紧张搜寻的当口,一阵格外响亮的“咕噜”声撕裂了林间寂静。
“……师姐,我饿了。”
叶玖回过头,看见自家师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株疑似“千年灵茸”的菌类——色泽温润如玉,伞盖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泽。但仔细看,菌褶的排列似乎……
“等等!子遥,那不是——!”
晚了。
李子遥已经将那株“灵茸”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咦?口感还不错,挺鲜的……”
“……”叶玖闭了闭眼,“那不是千年灵茸。是‘醉云蕈’,一种会暂时压制内力的毒菌。”
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于是,委屈巴巴的李子遥只好蔫头耷脑地跟在师姐身后。没过一炷香,他就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棉絮的布偶,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师姐……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嘛……”他拖长嗓音,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我不想找了,我想回师门睡回笼觉……”
命运总在人绝望时递来惊喜——或者说,惊吓。
两人刚从一丛茂密的蕨类后探出头,就看见了正对着他们、并肩坐在倒伏枯木上的江晚怜和无忏。江晚怜她还是一副微微倾身、正要凑到无忏耳边说些什么的姿势。
四目相对。
八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三息。
“走。”无忏率先起身,拉过江晚怜的手腕。
“追!”叶玖也迅速冲出丛中。
“等等啊——!师姐师姐!别丢下我一个人!!!”内力全失的李子遥,只能发出虚弱而无助的哀鸣。
无忏的判断向来果决得近乎残忍。他拉过江晚怜的瞬间,并未沿直线奔逃,而是借着林木掩护猛地折向一侧更陡峭的坡地。叶玖的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紧咬其后。
“分开走。”
在又一次急转弯、借山岩遮挡视线的刹那,无忏将江晚怜向一条狭窄兽径轻轻一推。力道控制得精妙——她踉跄了两步,恰好扑入一片藤蔓纠缠的矮丛后。
“下溪谷,找地方藏好。”他的声音低沉短促,“我会找你。”
“等等!你一个路痴在林子里怎么——”江晚怜的抗议被掐断在喉咙里。
几乎同时,叶玖清冷的声音追着无忏远去的方向:“子遥,你左!”
“啊?哦、哦!”李子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力不从心。脚步声迟疑一瞬,便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来。
江晚怜手脚并用地在陡坡上挪动。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衣物刮擦树枝的唰唰声,以及身后不远处李子遥时而撞树、时而踩滑的狼狈动静。
“江晚怜!你、你给我站住!我保证不打你……哎哟!”
又是一声闷响,似乎撞得不轻。
江晚怜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向下。水声——她凝神细听,在风与林涛的间隙捕捉到了潺潺流水。精神一振,她顾不上荆棘划破裙摆,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声音扑去。
另一边,无忏在林间穿梭。速度不算极致,却灵巧得令人抓狂。他利用每一处地形转折、每一棵树木掩护,时隐时现,像是在刻意引导,又像是在……观察。
叶玖紧咬其后,心中暗惊。这少年的身法并非出自她所知的任何名门正派,诡谲飘忽得如同林间雾气。几次眼看就要追上,却总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反而消耗了自己不少气力。
——他在有意将她引离江晚怜消失的方向。
“无忏!停下!”叶玖朗声道,剑锋挽出一朵银花,“我们并无立刻诛杀之意,只奉师命问清些事情!”
无忏恍若未闻。反而在一次急停后,突然折返,朝着李子遥追去的方位斜插过去。
叶玖脸色微变。
他想回去接应江晚怜!
足下发力,软剑抖出漫天寒光封住去路:“休想!”
两道身影再次纠缠。剑光与掌风在静谧山林中惊起飞鸟,落叶如雨纷扬。
江晚怜终于跌跌撞撞“滚”到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