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惑凤眸微睁,其中难掩惊诧。
她还从贺召雯那石破天惊的猜测中完全缓过神,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意识一时应接不暇,心下骇然。
贺召雯则暗暗心道,果然。
虚空之眼不会出错,这亭岂轩的院落中,果然隐匿着一棵槐柳,只不过莹飞带来的这棵神界槐柳,比寻常槐柳更通阴灵,气息幽邃,通常只生长在极阴之地,而非人间院落。
莹飞抬起右手,以神力驱使,将贺召雯凌空拖拽到自己面前。
不远处那棵新生的槐柳,仿佛许久未曾“进食”,欢快地抽打着地面,散发出渴望的气息。
莹飞伸手,手指钳制住贺召雯的下颚,迫使其低下头来,与自己平视:“本神会以满城的幽冥鬼火为引,祭炼这堂庭百年积聚的怨气,强行打开通往鬼界的通道。”
她的声音平静,却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届时,幽冥鬼火会焚遍整个堂庭,待本神将他的魂魄召至你身……”
此话还未说完,贺召雯便冷静地打断了她:“然后,我就会死。”
听到“死”之一字,一旁的宁惑猛地抬头看向贺召雯,眼中神色透出一股茫然。
贺召雯继续道:“即使不是立刻魂飞魄散,晚辈的身躯也会被那强大的魂魄彻底占据,再无自我可言。所以……清霄上神,”她一字一顿地问,“您要引动的魂魄,当真是神界的真神吗?”
莹飞手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不会留在你身上很久,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最后关头有任何妄念。”
贺召雯摊手:“晚辈即使有妄念,想必也不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整个虚空静默了一瞬,只听得见槐柳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莹飞又一贯淡漠的口吻道:“小辈,你倒有自知之明。”
话音一落,她身后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柳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无数柔韧的柳条如同活物般飞速伸出,精准地捆住贺召雯纤细的腰肢,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拉拽而起,牢牢锁在那需要三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之上。
似是想起旁边还有一人,莹飞侧过身,目光落在宁惑身上:“至于你……”
宁惑:“……”
宁少主心下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淡笑道:“罢了,您把我也跟她一起锁起来算了。不然我在一旁闲着,说不定会忍不住坏您的好事。”
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自从招惹莹飞开始,这位上神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大概率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况且眼下还有太多疑惑未解,与其被动等死,还不如跟贺召雯绑在一处,即便什么也做不了,能调戏一下这位总是板着脸的贺仙尊,也能得些乐趣。
“劳烦上神将我与她绑得近一些,若是能脸贴着脸,呼吸相闻……那便更好了。”
莹飞:“……”
被捆在树上的贺召雯:“……”
莹飞挑眉,倒是被这要求逗得生出了一丝趣味。
她指尖微抬,下一刻,阴森鬼魅的程府各处,骤然亮起一簇簇幽绿的火光,那火光极不正常,颜色幽邃诡异,正是她们二人先前探讨过的,源自鬼界的幽冥鬼火。
森然可怖的幽冥鬼火,冰冷的火舌跳跃着,泛出点点惨白的光芒,映得整个程府如同鬼域。
与仅一街之隔、依旧喧嚣热闹的晨曦大街截然不同,亭岂轩这里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只有浸入骨髓的阴凉鬼气和盘踞不散的浓重怨念。
清冷的绿光映在莹飞的侧脸上,更显得她含笑的眸中藏着几分瘆人的调侃。
她拖长了语调,问道:“本神看她好似并不愿同你过多亲近,宁姑娘,莫不是真心错付了?”
宁惑被神压镇着,艰难地微仰下颚,审了一眼树上正怒视着她的贺召雯。
她展颜一笑,坦然得近乎无耻:“没办法,谁叫她脸皮薄呢。其实她心里啊,早就痴心于我,只不过碍于正魔殊途,不敢承认罢了。”
“宁惑!”不远处,传来贺召雯低喝。
“我在呢。”宁惑笑眯眯地应和,仿佛在回应情人的呼唤。
“大言不惭!”
宁惑煞有介事地点头:“贺仙尊所言极是啊!你看,我从不忍心反驳你。毕竟在某些事情上,我对你一向娇纵得很。”
贺召雯气得磨了磨后槽牙,最后却只撂下一句:“你还是死了最好!”
宁惑则是微微颔首:“本少主颇为赞同你的话。不过嘛,看眼下这情景,你恐怕才是要先我一步去赴黄泉啊。”
莹飞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不由得“啧啧”有声。
随后槐柳的枝条,将宁惑也凌空卷起,牢牢绑在贺召雯身旁,两人绑得极近,身躯几乎相贴,手臂与手臂相距不过一拳之隔,连彼此身上的气息都能清晰感受到。
“明日子时,阵法启动。”莹飞看着被捆在一起的两人,笑意莫测,“你们就珍惜好这一夜难得的平和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回到房间静候。
初入城时,堂庭城城楼上燃烧着幽冥鬼火的景象仿佛犹在眼前。
堂庭的夜,通常是寂静的,唯有在特定的节庆之时,才会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彻夜欢庆。
而今天的堂庭城,注定将迎来一个与众不同的、被幽冥之火照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