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刹那间,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气自莹飞周身轰然散开,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整个厢房。
只听“啪”一声巨响,那原本吊起的轩窗竟被这股气势震得直直坠落,重重磕在窗棂上,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宁惑神色骤变,一手负在身后,暗中凝聚起魔气,凤眸戒备地紧盯着莹飞,不敢有丝毫松懈。
与之相比,贺召雯虽面色凝重,却显得镇定许多。
她不过只是猜测,却能引得清宵上神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看来这猜测必上触及了要害。
找躯壳不重要,找什么样的躯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引的究竟是谁的魂魄!
神界不愿协助招引的魂魄,又与莹飞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这样的人,整个六界怕都是屈指可数。可清宵上神的事迹在千百年时光冲刷下,早已模糊不堪。神墟隐作为莹飞所创的门派,遗留下的典籍自然比其他地方都要多,可如今她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堂庭,与木敕山相隔甚远,想要探查更详细的消息,又谈何容易?
清宵上神杀意泠然,骤然降下的神压如同万丈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二人肩头,
贺召雯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伏下去:“上神……若想晚辈助您,却不肯挑明具体情由,那晚辈……怕是恕难从命。”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晚辈潜心修炼,一心向道,万不能……成为苍生的罪人……”
“不是谁都有资格跟本神谈条件。”莹飞面色一沉。
比之前更加凶猛磅礴的神力如同滔天巨浪,轰然压下!
“咚!”
暗沉的房内,响起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
宁惑与贺召雯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整齐齐地跪倒在地。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悬在鼻尖,最终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小朵湿痕。
宁惑单手撑着地,心下一横,侧头看去,正巧对上贺召雯投来的、目光灼灼的视线。
她微微一愣,扯出一个冷笑:“罪什么罪,贺召雯!眼下不做,我们俩都得立刻死在这里!”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就不该来此招惹这个疯神,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贺召雯自生自灭算了。
莹飞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盆诡异的怀梦草红叶。
她缓步走过去,从容自若地蹲下身,伸出指尖,轻佻地挑起贺召雯被迫低垂的下颚。
“她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莹飞道,“同你解释,不过是本神一时无聊,这并非你得寸进尺的理由。小辈,你最好……识趣些。”
“唔,”贺召雯被迫仰着头,毫无畏惧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神祇,,“先不说那魂魄……自古怨气纵横之地虽不多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古战场、幽冥牢狱、万人荒冢……诸如此类,哪一处不比这程府怨气更重、更纯粹?先前晚辈想着,大概是上神自有考量,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晚辈有另一种猜想。那便是上神您……对这座堂庭城本身心存怨怼,亦或是……此地对于上神而言有特殊的意义,让您不得不在此处进行……”
不给莹飞打断的机会,她继续道:“这程家之事,我与宁惑早已在街上多方打探,甚至听到过坊间流传的唱词。但所有这些,与从上神口中听闻的版本,并不一致。”
那端庄温柔的程家大小姐并非众人所言那般不堪,程韧也并未如传闻那般杀害牧康年的家人,程家的颓败背后也另有隐情。
所有的一切,都与她们听到的流言蜚语大相径庭。
这究竟是事实被岁月与人心扭曲,还是都是假的。
前尘往事如烟,后人只能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试图拼凑真相,却往往难以分辨其中真伪。
她们此刻,究竟身处哪一个真实的故事里?
又或者,她们本身,已成为这故事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莹飞缓缓眯起眸子,眼底危险的光芒流转,“本上神在骗你们?”
“那可真够无聊的。”
“情况本神已跟你们说清,信与不信,在你们,不在我。”
说完,她便不再多看二人一眼,径自举步出了厢房。
那如天罗地网般的神力束缚并未解除,反而如同无形的锁链,拉扯着跪地的二人,迫使她们不得不跟踉跄跄地一同挪出房间。
亭岂轩外,阴风阵阵,更胜从前。
远方天际已彻底陷入无边的暮色,而脚下的堂庭城却次第亮起盏盏灯火,宛如一条星河璀璨的光龙,蜿蜒盘踞。
或许是因为临近重要节日,堂庭城街上不同以往地开始闹腾起来,一时之间,火树银花,流光溢彩,人声隐约可闻,将与程府内的死寂衬的更加凄凉。
这喧闹而温暖的世俗景象,让莹飞恍惚了一瞬,想起千年前自己在人世间,与姐姐和姐夫共度的第一个的节日,那是人世间所谓的元宵节。
那时是“金吾不禁夜”,满城灯火如昼,人间烟火气,烟火气往往最抚凡人心,可惜后来那难得的圆满与安稳,都被彻底毁掉,毁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一丝难以察觉的哀默从莹飞眼底深处划过,但很快,她便从这瞬间的失神中抽离,唇角又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复杂难辨,又决绝的笑。
马上就能再见到故人了,这便是值得心悦之事。
莹飞指尖变幻,捏出一道诡异而繁复的神诀,随后毫不犹豫地打向亭岂轩厢房外的墙角!
刹那间,神光乍现,一圈圈蕴含着古老力量的诡异符文自虚空浮现、旋转,一个神光普照、却又透着森然鬼气的阵法在地面急速放大、再放大,最后将院中的三人都囊括其中!
“咔嚓、咔嚓——”
只听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响起,一条散发着阴气的嫩绿柳枝猛地破开坚硬的砖石,从缝隙中钻出,扬起的长长柳条如同鞭子般“啪”一声重重摔在青石地砖上。
随后,万千柳枝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不过片刻工夫,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嘈杂声响后,亭岂轩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赫然立着一棵在森森怨气中傲然生长槐柳!
槐柳的枝叶在无形的风中摇曳,散发出接通阴阳两界的幽邃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