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临安不远,那边好办了。
青阳决定先回到临安再做打算,毕竟临安是他的地盘,人熟地也熟。
赶到临安时已是夜晚,青阳没有进城,循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南行,到淮水与举水河的交汇处,有一处破败的小楼,正是被沈一然炸毁的江边小筑。
大概是因为大少爷在这里没了,沈家人也没来修,破碎的木头满地都是,还被江水冲走了好些,一副颓败样。
沈大公子附庸风雅,偏爱梨花,种了一大片梨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拳头大小的梨子吊在枝丫上,无人采摘,地上鲜花朵朵,衬得那片废墟分外凄凉。
青阳将未坍塌的客房收拾干净,勉强能住下。
“真可惜!”高歌嘟囔道。这院子虽已颓败,但仍能看出当初精巧的设计。
青阳随手摘了几颗梨子,扔给高歌填肚子。
“你不是说城镇有许多好吃的吗?要不我们进城去?”高歌对传说中的美食念念不忘。
“等过几日。”
不是青阳不想去,实在是囊中羞涩。在武陵源醒来之时,他的衣物和锦囊就不见了。
在人间,有钱是大爷,没钱寸步难行,这道理对于生活在以物易物环境中的高歌来说难以理解,青阳索性不提,先诓他几日。
小豆丁初次来到人间,见什么都是新鲜,激动得睡不着。青阳讲了好几个故事才把他哄入眠。
月光清冷,青阳从梨树下挖了几坛酒,这酒是他同沈一然两年前的春天埋下的。也不知沈大公子怎么样了,有茵儿在他身旁,应该是无恙。
他盘腿坐在树下,就着月光独酌。两坛下肚,脸上已浮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染上几分迷离。
“可惜啊可惜,”他晃着见底的酒坛,对着空中明月叹了口气,嘴角却还噙着笑,“有酒无友,乐趣终是少了一半。”
“看来你这些时日过得不错。”
一个久违的、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倏然在身侧响起。青阳手一抖,空酒坛差点脱手。他循声抬头,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冥王大人不知何时已坐在梨树横斜的枝干上。一袭黑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一张脸被月光勾勒得清晰,眸色沉沉,映着清辉,愈发显得疏离遥远,不似尘寰中人。
错了,他本就是神明。
“我还以为冥界将我忘了。” 青阳定了定神,很快又挂上那副明朗笑容,顺手从旁边摸出个干净杯子,满上新开的一坛酒,抬手递向枝头。
冥王墟垂眸看了眼那杯酒,并未立刻去接。“飘零人将你掳去,原想用你与吾谈些条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还未谈妥,你倒自己跑出来了。”说着,他才飘然落地,寻了块平整的青石,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闲适地坐下,这才接过那杯酒。
“没想到我还有这般分量。”青阳愕然,随即失笑,挠了挠头,“这群飘零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那……冥王大人答应他们的条件了么?”
“尚在衡量。”冥王墟抿了口酒,目光掠过杯沿,落在他脸上,“要看你的价值,究竟几何。”
“价值?”青阳或许是酒意上了头,胆子也肥了。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冥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笑嘻嘻地问,“那依大人看,我值个什么价?”
冥王墟又喝了几口酒,那双总是清明冷澈的眸子,似乎氤氲开一丝极淡的、与平日不同的微光。他忽然倾身,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勾起青阳的下巴,迫使他的脸抬得更高。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冥王墟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莫名惑人的弧度,低声反问:“你觉得呢?”
青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脖子一缩,猛地向后撤开,脱离了那手指的掌控,干笑两声:“呵呵……我这人没别的,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冥王墟似乎并未在意他的退缩,反而对他手中的酒更感兴趣,又自顾自开了一坛。“说说罢,”他晃着酒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些时日,去了何处,遇了何事,一一道来。”
青阳定了定神,将武陵源中的遭遇拣能说的讲了,自然略去了那些荒诞梦境,也隐去了高歌随他出来的事实。好在他早有准备,一直用自己的气息小心包裹着高歌的魂息。不过……眼前这位可是冥王。他偷偷瞥了对方一眼,心里打鼓。
“神树......你是如何从武陵源出来的?” 冥王果然抓住了关键,抬眼看他。
“就在山里迷了路,”青阳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眼神却飘向别处,“乱走乱撞,不知怎地就走出来了。”他答得含糊。
冥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武陵源中的人不像是飘零人。”青阳不想牵扯到武陵源中的人:“他们行事风格不同。”
“此事无需你操心。”冥王墟放下酒坛,语气转冷,带着命令的口吻,“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找到武陵源的入口。”
“???” 青阳差点被酒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又要我回去?
“一千年。” 冥王墟淡淡吐出三个字。
青阳倒吸一口凉气。这价码,竟是之前黑森林之行的十倍!可……
“成交。”不管如何,青阳没有拒绝的资格, 灵魂深处的烙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立下的誓言。
先应下再说。
“那些飘零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青阳趁机问出心中疑惑。
“一群不肯入冥界,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冥王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偶尔,还会引诱那些刚死、懵懂无知的新魂。”
“为什么?”青阳不解,“冥界不好吗?”
冥王闻言,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却瞬间令周遭月色与野花都失了颜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声音飘渺,“不过是……招兵买马罢了。有人甘愿臣服秩序,有人偏爱自在飘零。那些不甘寂寞的,为了壮大己身,自然要使些手段。”
“马三......”
“你又如何确定,”冥王墟打断他,目光转回,锐利如刀,“那马三不是自愿加入他们的?换作你是马三,你会放过李芳和王家的人吗?”
青阳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冥王墟又饮了一口酒,忽然问:“你说说,那些妖,为何偏要与人相恋?”
“自然是因为心生欢喜。”青阳脱口而出。
冥王墟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难道不对?”青阳不服。
“以前的妖为何与凡人相恋,吾不知道,如今嘛......” 冥王墟将酒搁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你会跑到鸡窝里,对着最肥母鸡诉说衷肠,许诺三生?”冥王墟问得刻薄。
“呃……这个比喻,略失分寸。”青阳嘴角抽了抽。
“你会爱上一匹马?一头鹿?”
“不会……”青阳似乎有些明白了,迟疑道,“你是说,他们……另有所图?”
“于妖而言,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所谓相爱,是同一种族内部才会产生的情感纠葛。”冥王墟下了结论,语气淡漠:“能跨越种族相爱的,世间寥寥无几。”
月上柳梢,夜渐深沉。不知喝了多少,酒坛空了好几个。冥王大人就坐在咫尺,分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此事,”他忽然开口,惊醒了有些昏昏欲睡的青阳,“吾与你同去。”
青阳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紧张地望向江边小筑的方向。
“放心,”冥王墟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吾不会动他。”
有了这句话,青阳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轻轻吁了口气。
看来飘零人绝不简单,竟能让冥王大人亲自出马。
夜风拂过,梨树摇曳,落下一地细碎的月光,与空酒坛的影子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