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鬼市,更是不得了,商铺全开,各家老板伙计站在门口,好事者夹道而立,见那步辇近了,将手中鲜花扔向步辇上的人。
青家大少爷虽说是大少爷,哪见过此等场面,只一个劲地将乱飞上来的鲜花纳入怀中,不多时怀里满了,车上也满了,步辇绕着鬼市足足转了三圈,一辆光秃秃的木椅子长满了鲜花。
待从步辇上下来时,青阳已晕头转向。
刘阿敏把把铜锣丢给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塞给青阳:“此次鬼宴是我醉仙居赞助,魁首可凭此令在我醉仙居每日免费饮酒一坛,一年有效。哦,对了。一年内,魁首在鬼市任何商铺买东西均有八折优惠。”说罢,刘阿敏冲青阳俏丽地眨了眨眼睛:“把握住机会哦~”
青阳晕晕乎乎听了个大概,没想到魁首还有这般好处。
刘阿敏带着一堆人撤了,当然,在临走前,招呼了一大帮凑热闹的亡魂鬼修去醉仙居喝酒。
“今日醉仙居的酒,八折,甜甜铺子,九折。”
一大批人头轰隆隆地走了,留下青阳等四人。不一会儿,地府使者领着四人来到吏部偏殿,通天阁中。
只见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四碟肥肉似的食物摆放在桌上,显得有些寒碜。
谛听示意他们坐下享用,便轻飘飘地走了。
这就是鬼宴?就这?青阳和阿水面面相觑。
说好的冥界盛宴呢?就这几片白肉?
常三捧着面前的碗,眼里泛着晶莹的泪水,颤抖着说道:“这就是太岁。”
相比之下,欧阳烨沉稳了许多,小心将太岁之肉送入口中,然后慢慢咀嚼。
传闻中,一片指甲大小的太岁可增加一百年寿元,修行者虽比常人长寿,但终有尽时。
看碟中的太岁分量,少说有一千年寿元,难怪鬼宴之争如此激烈。
青阳犹豫了片刻,也享用起来,这太岁看着像白色的肥肉,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吃完之后,只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
待四人享用完毕,那位谛听大人不知从哪进来。
“青阳,随我来。”
今年鬼宴取前十名入职地府,享地府俸禄,因第二轮只有四人通过,便只取了四人。作为魁首的青阳,更是能面见冥王,自己选择去处。
这次谛听没有使用任何术法,一步一步领着青阳从吏部宫殿行至冥王宫殿,这是对冥王的恭敬。
青阳从鬼宴结束便一直保持沉默,谛听好奇地看着这位少年,少年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乎,青阳在心底盘算着如何让冥王放了扶柳。
眼前的冥王殿与其他宫殿不太一样,说是宫殿,更像是木楼,两层高。前庭不像裁决司是石板铺成的,冥王殿的前庭是草地,右侧有一处亭子。
谛听领着青阳沿着白色石子铺就的小路行到正殿门口,敲响门口的钟,红色大门缓缓打开,谛听便示意青阳进去。
里面坐着的,是冥界至高的王,唯一的神。
青阳深吸一口气,迈开腿,独自走进宫殿,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冥王。
金丝随意攀附在黑袍上,一张脸泛着暖红色的烛光依旧显得清冷,眸子虚无缥缈,好似什么也没有,一眼到底。
“意外吗?”冥王坐在神殿之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青阳没有忘记行礼,他弯腰拱手,正式拜见冥界之王,尽管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河里相见过很多次。
“过来。”冥王自座位上起身,黑色衣袂无声拂过冰冷的地面,如一片阴影飘然移至偏殿隔间。他临窗坐下,窗外冥河幽暗的水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青阳深吸口气,依言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
火炉上的水刚好烧至滚烫,冥王信手拈起一撮茶叶丢入壶中,动作随意得近乎粗率。
茶香荡开,气息寻常。若是生前那位青大少爷,只怕要嫌弃这茶叶粗陋。
青阳悄悄抬眼,心里嘀咕:冥王就喝这个?
他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两人像相识多年的老友,对坐而饮。
“如何,”冥王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背没白搓吧?”
“咳咳。”青阳被热茶呛得轻咳一声,耳根微热,连忙拱手,“谢冥王大人。”他抬眼,目光恳切,“大人既知我所求,望能成全。”
冥王低笑一声,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桌面:“吾只是好奇,你那一分把握……究竟在哪?”
之前在冥河时,青阳曾说过自己有一分把握让冥王放了扶柳。
青阳低着头,言辞越发诚恳:“想必您已知,我能穿行法阵而无碍。”
“这与吾何干?”冥王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的讥诮,“难不成你以为,这世间有阵法能困住吾?”
青阳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的血珠,双手奉上。
“呵,”冥王瞥了一眼,并未去接,“黑森林带出来的东西?你的筹码太轻,要的却太多,可不是聪明之举。”
一颗血珠子,冥王还看不上。
青阳跪坐在地上,背脊挺直如松,沉声道:“冥王大人不想知道我为何能穿行阵法吗?”
“说来听听。”冥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金叶子,在指间随意把玩着,眼神却未离开青阳的脸。
“我的母亲……是妖。”青阳的声音沉静下去,“她将毕生妖力,封存在我体内。”
冥王捻动金叶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眯起眼,目光仿佛穿过青阳,看见了遥远时光里某个明媚鲜活的影子。
“继续。”
青阳抬起头,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愿将这身妖力尽数献予大人,只求大人成全!”
杯中茶叶已被沸水榨尽最后一丝滋味,终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冥王重新泡了一壶茶。
“有趣。”他唇角微勾,“那你可知,抽离妖力,你会如何?”
“不知。”
“呵呵。”茶叶打着璇,热水升起袅袅热气扑面而来,冥王脸上的霜化了几分。
“呵。”冥王轻嗤。茶叶在壶中打着旋,白汽氤氲而上,将他面上惯有的冰霜融淡了几分。“吾与你母亲,也算旧识。”他顿了顿,语气难辨喜怒,“罢了,这妖力暂且留在你身上。换个筹码,吾再斟酌是否划算。”
旧识?青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想好了?”冥王砸着茶水,打量着对面的少年,万年世间一晃而过,可故人的面孔依然鲜活。
“我愿为刀,替冥王大人斩尽一切阻碍。”
“吾麾下万千,何须用你?”
“他们效忠的是冥王,我效忠的是王墟。”青阳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闻大人万年前脱离神族、入冥界。若他日冥王大人想杀上太苍之境,青阳便是您的刀。”
冥王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够。”
是呀,自己的微末修为,想必还入不了他的眼,那......他只有一个筹码了。
“您心口的伤,我知道如何疗愈。”
第一次见面,青阳就留意到他的心口有一处伤,神乃聚灵而生的无垢之体,难以留下伤疤,所以他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一名鬼修。
何人能把箭射进神的心口?并留下一处不能愈合的伤?
冥王墟把玩金叶子的手停住了。良久,他缓缓道:“吾要你以灵魂起誓,永生永世,为吾所用,永不背弃。”
灵魂起誓?青阳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大人应允,青阳万死不辞。”
一缕灵光自冥王指尖流转而出,如丝如线,缠上青阳的指尖,蜿蜒渗入魂魄深处。青阳跟随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复诵:
“若我欺你,运势溃散。”
“若我骗你,心灯晦暗。”
“若我背你,福禄削薄。”
“若我叛你,神魂俱灭。”
灵线在魂魄最深处烙下灼热的印记,誓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