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王殿走出来,青阳的脚步依旧是虚浮的。灵魂深处的烙印滚滚发烫,此后,他的命再也不是他自己的了。
候在门口的刑部掌执渭南截住了他,道:“就是你,要入幽都?”
青阳强撑着不适,道:“是,烦请大人带路。”
一般人听见幽都二字都会绕着走,此人竟主动入幽都,不知死活。渭南驾起云雾,顷刻间,一幢诡谲高耸的石楼映入眼前。
无间地狱,步步皆是惨状。四处惨叫的鬼魂,被鞭打得不成形的躯体。火烤油亨、雷电猛劈,种种酷刑皆在眼前。
青阳不忍去看。
渭南似乎故意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两步,时不时和其间的阴刹打招呼。青阳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救救我。”
几个正在受刑的鬼魂拉扯他。他不得不一一拂去那些干枯见骨的手。直到牢狱的最底层,渭南才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酷刑,只有一间间石室,渭南打开其中一道石门,刚好可以容一人进出。
“进去吧。”
青阳低头踏入,终于见到了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谛听抬起头,目光里是真切的困惑。
冥王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那一盏茶还未饮尽,便被倒在茶桌上,留下淡淡水渍。
“你在教吾做事?”
语气淡得像问他要不要喝茶,谛听却脊背微微一僵,立刻低头:“属下不敢。只是,连属下都看不透他,他......”
谛听乃通灵神兽,可倾听万物,三界之中,没有人比他的耳朵更灵。
墟放下空杯,发出一声轻叩,道:“你以为,一个大妖的力量便可以穿行阵法而无碍?”
“那他?”
“左右不过杯中的茶,”墟的目光落在那片逐渐干涸的水渍上,“起起伏伏,逃不过吾的掌心。”
“是”谛听不再多言。
“罢了。”墟忽而拂袖,那点冷凝的气息倏然散去,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不说那些无用的了,把江今四娘唤来,打几圈牌。”
“......”什么是有用的?打牌?
幽都
看着眼前憔悴的扶柳,青阳心下一紧。
“对不起,我暂时还救不了你,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刑罚了......只是,你或许要在这待一段时间。”
青阳将自己作为筹码押给了冥王,自愿在灵魂深处烙下烙印,永世不会背叛冥王,却只换来扶柳不受刑罚之苦。
五千年的牢狱之灾是逃不掉的,但若他为冥王立下功劳,便可以功劳抵扶柳的牢期。
在这期间,青阳可随时来幽都见扶柳,代价是青阳必须在幽都将十八层地狱体验一遍。
奸商,命都给你了,还要受一遍酷刑。
青阳暗骂道。
但他还是同意了,在此之前,他想先见一面扶柳,以解心中的疑惑,冥王允了。
自入狱以来,涂山扶柳每日要受三道天雷,再次见到青阳,她深知不易:“能来见我,吃了不少苦吧。”
石室内只有一盏油灯,连窗户都没有。受阵法的压制,关在此处的大妖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无处施展。
青阳摇摇头,将自己与冥王的交易告诉了扶柳,隐去了自己受刑和灵魂烫下烙印。
“他会让你做什么?”扶柳紧蹙着眉头,脸上全是担心。
“一个神,只身在冥界,甘愿在冥界无所事事,这本就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你是说,他有所图谋?”
“不知,我只是猜测,不管他有什么念头,多我一把刀少我一把刀,都无害处。”
“神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似乎想到什么,扶柳一脸厌恶。
青阳看向扶柳,说道:“他说他认识我母亲。”
扶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以前只是猜测,最近才确认。”青阳迟疑道:“我想知道我母亲的事。”
油灯在黑色的石室里散发着唯一的光芒,涂山扶柳回忆起从小钦佩的姐姐,一脸骄傲地说:“你母亲是我姐姐,她名扬三界时,我还小。很多事,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你且听听吧。”
青阳沉默地坐在一旁,听起了故事。
“你母亲唤作涂山梦华,从我有意识起,她便是最有望成为族长的狐妖。
彼时,人界与妖界尚没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人与妖共存,彼此虽有龃龉,但无大事。
姐姐在人间游走,渐渐有大妖之名。
后来,人间大乱,姐姐因参与战事,被神族通缉。
狐族也因为姐姐被神族处处打压,于是姐姐带了一批追随者出走青丘,狐族的处境才好点。
我长大之后,也偷偷去找过几次姐姐,想把她带回青丘。
但姐姐说,她所做的事,关乎天地,我不懂,她把我赶了回去。
再后来,姐姐与人皇帝辛联手反抗神族,奈何战败,姐姐带出去的狐族同胞全部被剥皮抽筋,惨死山林。
可笑的是,帝辛最后成了仙。
此后,姐姐一直没有消息,就在我以为姐姐死了的时候。
一个傀儡叶找到了我,告诉我姐姐将不久于世。
我找到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奄奄一息,旁边只有一个小娃娃。
她让我把娃娃托付给临安青百年,我不放心,便化作婢女留在了青府。”
“我就是那个小娃娃?”
扶柳点点头。
青阳靠在墙上,身体有些无力。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尴尬,虽是大少爷,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
但一个人住在偏远的院子里,鲜少有人过问他。
虽然冷清,但也活得自在。
父亲有时会来看他,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
最近在干什么?
功课可有长进?
好好读书,不要学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一直以为是他没有母亲的缘故,但他身上发生的种种怪事让他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没有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事情,父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母亲,就像没有这个人。
一次无意,他在父亲的房里见过一幅画,看见画的第一眼,他便知道,画中的那个人不是人,美而近妖。怀疑的种子在心里扎下了根。
父亲没有约束过自己什么,除了修道。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青阳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好像多年来的心结打开了。
“涂山弈为什么要杀我?”
被洗魂后,临死前的记忆也慢慢苏醒。
那日在林子里,他跌落马背的最后一幕便是涂山弈的一袭白衣,想来,应该是他下的手。
扶柳扶额道:“他与姐姐意见不同,我在人间太久,迟迟不肯回青丘,本来他是想亲自把我捆回去,我和他打了一架,用千机伞逃脱了。他想把你带回青丘,人进妖界天兵势必会察觉,但是魂魄可以。”
于是便把他杀了?
这位舅舅的脑回路属实清奇。
扶柳继续说道:“没想到姐姐将一身妖力全部封在了你身上。一道在你肉身,一道在你魂魄深处。你肉身陨灭时,他被姐姐的妖力反噬,等他醒来,你已经被阴差带走了。
后来你也知道了,我们想把你带回妖界,但都失败了。我只好冒险来冥界寻你。
我编了个理由,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影响你。”
那句“你愿意娶我吗”,成功骗过冥界,以为她只是因为爱情孤身闯冥界的大妖,掩饰了青阳的真实身份。
不想,青阳为了救她,直接向冥王坦白,并与冥王做了交易。
青阳沉默了许久,他需要时间消化。
七日后,冥河下游的幽都城门再次开启,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被扔了出来。
七天时间,青阳把无间地狱体验了个遍,此后,他便可以自由出入幽都。
门口的阴刹似乎有些不忍,为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披了件衣裳。
未过多时,一只枭鸟从树林里冒了出来,将那团血肉叼起,又飞回丛林中不见踪迹。
冥河瓦舍,舍内楼阁参差不齐,错落如星子。
枭鸟飞至最大的楼阁前,将一团身影挂至树上。
就这样,一个圆球在树上荡啊荡,像一颗巨大的果实。直至凌晨,一位面带刀光的姑娘回到瓦舍,弯刀挥舞间,圆球从树上滚了下来。
青阳摔了个四脚朝天,枭鸟“哈哈”大笑。
“听说你坚持入我门下做我的差使?”江今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冥王暂时没有指明他要做什么,按照鬼宴的规矩,他可以自主选择在哪里当差。
“这不是听说江今大人正缺一个差使吗?我便过来打打杂。”青阳掩住一身伤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弱。
“跟我来。”江今径直跨过他的身体,向阁楼走去。
青阳心中大喜,这意思就是打算收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