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两月过去，对于乱石坡的丙等鬼们来说，白天的日子依旧难熬，从河滩到大道的路途依旧是寸步难行，只有青阳轻轻松松单手举起一块巨石。

躺在五尺椅子上的监工看着那道在坡上健步如飞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两月来，他悄悄跟踪过几次青阳。

下工之后，青阳先是在禁地待到寅时，然后去鬼市的醉仙居买三壶酒，再跑去长宁林练剑。

木剑破空锐响，少年身影腾挪如风。剑锋所至，落叶纷飞，明明是木剑，明明只是一招，却如有剑光划过长空，将黑夜劈裂。

常三拿不准青阳到底是不是江今的人，但仅凭青阳能毫发无伤地进出禁地，便不是他能招惹的人，于是对青阳越发和蔼起来。

青阳把所有精力放在修行上，但还是不尽人意。

“等你通过鬼宴的考核之后就别练剑了。”张放看着林中那道费力向天际斩去的身影，摇摇头。

“为什么？”

“你的剑太温吞，杀气不足。”

青阳在乱石坡上想着，太温吞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月的修炼，灵力入体后还是不见踪迹，但他的魂魄逐渐凝实。据说，待魂魄凝结成实体，便可以踏入真正的鬼修之道。

肩上的石头恍若棉花，他早已适应了这些硕大黑色石头的重量，在坡上负重前行宛若空手履平地。

神色思索间，已入了夜，那名五尺长的监工将他留了下来。

“我见你这两月修为猛涨，有桩好事想找你，若你答应，我再送你一本功法，如何？”常三矮胖的身材刚好卡在躺椅中，两只眼睛盯着青阳打转。

这两个月，他时常关注青阳的灵力，眼看着这少年郎从一个普通亡魂到如今的修为，不由感叹这少年郎天赋不错。

自己修了一辈子，又在冥界百余年，也不过是个末等鬼修，这少年不过修了两个月，魂体居然快凝实了，要知道当年他在人间修炼，光是入门，就费了好几年的光景。

青阳不禁纳闷，那些灵力明明在他体内消失了，为何这监工却能看出他的修为猛涨？面上却不动声色。

监工和颜悦色：“听说你想要参加鬼宴？”

青阳没有遮掩：“是。”冥界的风可传得真快。

“鬼宴的第一轮，你与我一组，如何？”

鬼宴的第一轮乃团体作战，稍有不慎，整支队伍便全体出局。

青阳没有立即答应：“你容我想想。”

他在冥界并不认识什么朋友，正愁着怎么找队友，张放交代过他，队友尤为重要。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把修炼弄清楚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就算靠队友通过了第一轮，他也拿不到魁首。

这些日子来，他勤勤恳恳地修炼，禁地河底的灵气是整个冥界最足的，可他不管吸入多少灵气，那些灵气仿佛石沉大海，在他灵魂深处消失个干干净净。

修行的事缓不得，他得找人问清楚，可能问的人没有几个，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他的秘密。

张放以剑悟道，对于鬼修的修行方式，一窍不通，问了也白问。

他也试着找过江今，江今冷着脸以灵力探寻了半晌，也没探究出所以然来。

不如，问问那位？

下了工，青阳依旧第一时间潜入禁地，水面上空无一人。

那位王兄几乎每夜都在水里，有时青阳下水的时候没看见他，走时却能看见他在老位置。

禁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青阳摸不准这位王兄是去了禁地别的地方，还是整整两个月没有出去。

一股强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青阳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向身后袭去，可他还未发力，手腕便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冰凉的手牢牢钳住，力道精准得不容挣扎。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向后一带，后背瞬间撞入一个散发着寒意的怀抱。

那怀抱冷得像深秋的潭水，只有一瞬。

青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桎梏便松开了，身后之人已退开，依旧是一袭黑衣，安静地立在朦胧的光线里，仿佛从未动过。

“寻我有事？”王墟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眼神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

青阳定了定神，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手腕，脸上很快又挂上那副明朗的笑容，将灵力入体即消的古怪情况说了一遍。

王墟听完，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抬手，指尖随意一划，一缕凝实而霸道的灵力便如游蛇般钻入青阳体内。那灵力与他的人一样，冰冷、强悍、不容置疑，在青阳经脉中横冲直撞，细细探查。

青阳屏住呼吸，自己对这外来灵力竟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它巡游周身。

约莫半柱香后，王墟指尖一勾，撤回了灵力。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的魂魄，因不断摄入灵气而日益强韧，魂体本身并无瑕疵。”他顿了顿，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青阳，“至于灵气入体即消……或许是你体质特异，只能容纳，却无法驱动己身灵力。”

只能存，不能用？那岂不是空有一身力气却却不出来？修为再高，难道就为了……让自己魂体更结实耐摔？青阳忍不住摇头，这算哪门子修行。

“那该如何是好？”他挠挠头，笑容带着无奈。

“你能感知天地灵气么？”王墟不答反问。

青阳立刻闭上眼睛。心念微动，周遭环境中那些漂浮流淌的、或稀薄或浓郁的灵气光点，便清晰地映照在眼前。

“能。”他睁开眼，肯定道。

“那便试试，不经过己身，直接聚引周天灵气为你所用。”

青阳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那柄木剑。他凝神静气，将意念如同渔网般撒向四周。无形的灵气受到牵引，缓缓汇聚到他持剑的手上，木剑的剑身随之漾开一层微弱的、不属于它本身的清辉。

“去！”青阳清叱一声，朝着晦暗的天际奋力一斩！

“轰——！”

狂风平地卷起！一道凝练的白色惊鸿自木剑尖端迸发，撕裂空气，直冲云霄，在冥界灰暗的天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明亮轨迹。

真的可行！青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样一来，就算自己是个漏勺，也能暂时借外力一用了！

“王兄，”他收剑，笑容灿烂地凑近两步，“你可听过鬼宴？”能想出这种法子，这位王兄不简单，或许知道关于鬼宴的消息，最好是内幕。

“冥界盛典，聒噪得很。”王墟连眼皮都懒得抬，“此地生灵，哪个不知。你也要去凑热闹？”

“我要拿魁首，考地府编制。”青阳挺直腰板，说得掷地有声。

“做人不好么？”王墟终于瞥了他一眼。

“我想成仙啊，”青阳望向那仿佛永远也触不到的高处，眼中光彩熠熠，“入那太苍之境，亲眼看一看。”

“不过是个……”王墟的语调毫无起伏，甚至有些厌倦，“无聊透顶的地方。”

“你去过？”青阳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王墟沉默下去，侧脸线条在朦胧的雾气显得格外冷硬。青阳暗自咋舌，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不如，你教教我如何修炼？”青阳打蛇随棍上，满脸期待。

“我的道，你走不了。”王墟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那……你说，我能通过鬼宴的考核吗？”青阳换了个问题，眼神里满是期待。

王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那张清冷的脸上极淡地、近乎恶劣地勾了一下嘴角：“你给我搓搓背，兴许能。”

“你倒挺会消遣我。”青阳哑然失笑，摇头叹道。话虽这么说，他却已经挽起了袖子，真就绕到王墟身后。

两个月来，他也摸清了这位王兄的脾气，不大爱搭理人，与他说十句能回一句已算他心情好，倒是听他说话本故事时有点耐心。

拨开黑色里衣，光洁的皮肤再次出现在夜色里，那处狰狞诡异的伤口竟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向，与上次看到的别无二致，仿佛一个时辰前才被人所伤。

这人到底有没有擦药？青阳无声绕过伤口，尽量放轻。

灵气的事情暂时算是解决了，青阳答应了常三，鬼宴第一轮与他一组，左右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为了让他有更好的状态，常三直接让他白天修炼，不必服役工。

“这样能行吗？”青阳有些忐忑，虽说乱石坡只有一名监工，可冥界法度甚严，若被抓住，可不是小事。

“无妨，鬼宴之后你将落下的工期补上即可。”

青阳满脸黑线，他还以为常三的意思是直接把他的役工免了。

离鬼宴还有几天，青阳正在长宁林刻苦练剑，一个小女娃找上门。

“你要与我一组？”

阿水抱着蜜饯袋子点点头，“张放说你肯定能过第一轮。”

青阳犹豫了一下，阿水又继续道：“美人姐姐说了，你若不带我，即便过了鬼宴，她也能让阴差姐姐不收你。”

也罢，鬼宴第一轮的组队人数不超过五人，常三说他会带一人，算上阿水，也才四人。

青阳便应了下来。

醉酒判官近来愈发沉默，只管闷头喝酒，只在他失误时指点一二。

“你这样，入地府编制已无问题。”

“我要的是夺得魁首。”

“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不去做怎么知道。”

醉酒判官猛地灌了一口酒，闭着眼不再说话。

离鬼宴开始仅剩两天，青阳又一次潜入冥河结界。水流包裹周身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连日紧绷的弦。

“你近日在禁地待的时间比往日少。”王墟的声音从惯常的位置传来，浸在流水声里，清清淡淡的，可那话尾微微下压的调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