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打算去幽都和你那心上人殉情?”冷肃的声音破开迷雾,砸在青阳耳畔,“还是打算拼着魂飞魄散,去劫幽都的囚?”
青阳猛然抬头。那个面泛刀光的阴差大人,正静静立在通往幽都的岔路口,一身黑袍几乎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她抱着臂,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定青阳会来。
青阳喉结滚动,嗓音干涩:“那我该如何?眼睁睁看着她被丢进无间炼狱?”
“所以,”江今微微侧头,目光如冰锥般刺来,“你就去送死?说不定还能连累她一起死。”
青阳浑身筋骨骤然绷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孤零零站在枭鸟凄厉啼叫的林间,影子被拉得细长颤抖,显得无助又茫然。
“你不是不肯投胎?”江今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沉如铁石,“不是执意要入地府编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成仙?”
“若连身边人的生死都顾不了,”青阳猛地抬眼,眼底漫上一层骇人的猩红,“成仙又有何意义?!”
“她在闯地府之前,就该明白后果。”
“什么后果?”青阳声音发颤。
“大妖私闯地府,按律——”江今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字眼,“以叛乱论处。”
青阳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叛乱之罪……那是足以魂飞魄散的极刑。
却听江今继续道,语气缓了半分:“念在她未铸成大错,未伤生灵,最重……也不过在地狱关上五千年。”
五千年......
青阳低下头,所有血气倏然褪尽。半晌,他哑着嗓子挤出声音:“我……如何才能救她?”
那位冰冷的阴差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言语间竟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温度:“她是大妖,五千年时光,于她而言不过生命中一小段时光。你若此刻去送死,于她的罪行毫无益处,不过……”她看向青阳,目光复杂,“不过令她徒增悲恸罢了。”
青阳背脊一松,踉跄着靠向身后槐树,缓缓滑坐下去。肩头一沉,阿狂悄然落下,歪着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散乱的鬓发,无声陪伴。
夜风穿过林隙,吹得衣袂扑簌作响。青阳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块石头。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挣扎。
约莫一刻钟后,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站起来时,眼底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转身,依旧朝着幽都的方向迈出步子。
“你倒不如想想,”阴差的声音自身后再度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如何在三个月后的鬼宴上夺得魁首。”
青阳脚步骤停,背影挺拔如孤松。
“鬼宴魁首……”他缓缓侧过脸,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弦,“夺得魁首此事便有转机?”
江今不答,只将目光投向幽都深处那一片朦胧暗影。
“那要看,”片刻,她淡淡道,“你能证明自己有何价值。”
青阳还是去了幽都,他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那道熟悉的倩影被押入无间炼狱。他不自觉想跟上去,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少年颓坐在门口,直到役工服役时间才离去。
夜色依旧清冷,泛着丝丝寒意。
乱石坡下,监工正在抓耳挠腮,思量着今夜又该如何阻挠那不知廉耻阻人财路的少年捞冥石,就见那位刚下工的少年直奔着禁地去了。
哼,不知死活的棒槌,你以为你每次都能这么好运?
常三眯着眼睛,哼着小曲儿走了。明日,乱石坡又要少一个棒槌了。
让他失望了,青阳毫发无伤地进入了禁地内。
然后,青阳发现那名少年依旧在那个位置,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墨玉雕像。只是,这一次他穿了一件漆黑的里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线冷白的脖颈,在幽暗的水色里格外扎眼。
他这是一直待在这里没动过,还是……?
少年显然早已察觉,隔着薄雾抬起眼,四目相对,他眸色清凌凌的,像结了层冰的湖面。
“又见面了!”青阳率先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露出一口白牙。目光下意识往对方胸口瞟去——可惜这次被布料遮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瞧不见。
“唔。”少年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便转开脸望向别处,下颌线绷着,一副“莫挨老子”的冷淡模样。
青阳也不恼,双臂一划便哗啦啦蹭了过去,大大咧咧地挨着少年漂在水面上,激起的水波撞得两人衣袖缠在一处。
“兄台,一次见面是偶然,两次见面那就是缘分了。”他伸手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襟,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青阳,你呢?”
黑色里衣的衣襟上空荡荡的,冥界特制人名条不知被这少年藏到了什么地方。
“你又是来捞冥石的?”少年没接茬,反而侧过脸睨他,唇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个极淡的嘲讽。
“呵呵,”青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也不全是。我瞧此地灵气充沛,堪称冥界之最,就斗胆溜进来修炼了。”他眨眨眼,语气诚恳,“兄台放心,我绝不占地儿,就借个角落。禁地这么大,分我一小块儿总成吧?”
这鬼敢独自待在禁地,想必此地是真的没有鬼差看守。只要他不揭发自己,在这儿修炼的计划就稳了。
当然,此鬼把自己杀了的可能性极大,毕竟他带伤藏在禁地,能是什么好鬼。
“这可是禁地,”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浸着水汽,凉丝丝的,“你不怕?”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像冰层下倏然游过的影。
“我要修炼。”青阳收起笑容,回答得简单干脆。
“要成仙?”少年轻轻嗤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青阳抿了抿唇,没接话,浸染了雾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