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裁决司往下一公里,是一片绵延的小竹林,冥界称之为长宁林。
一个身影在竹林间静坐,灵气旋转于周边而缓缓进入体内。
这是江今扔进他灵识里的修炼之法:引灵。源源不断的灵气向少年汇聚,不断冲刷少年的魂体,可无论他吸入多少灵气,都消失在灵魂深处。
迷惑之际,一把木剑破空而下,带着沉闷的风声,“铮”地一声深深楔入青阳面前的泥土。
青阳被惊得周身灵力一滞,从入定中猛然睁眼。待看清那歪斜插着的木剑,他嘴角抽了抽。
“这也算剑?”青阳皱着眉看了许久,分明就是个木桩子,勉强有个剑的形状,说好的绝世好剑呢?
张放施施然踱步而出,身上那件威严的判官蓝袍已不见踪影,只着一袭半旧灰袍,袖口随意挽着。他走到近前,抱着胳膊,眉梢挑得老高:“怎么不算?”
青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竟纹丝不动。他憋着气,双脚蹬地再使力,才将剑从硬土中拔出来,带起一蓬泥点。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张放晃了过来,手指弹了弹粗糙的剑身,发出“梆梆”的闷响,“从选料到成型,足足打磨了一......一个时辰。还特地请名人开过光。”
青阳嘴角抽动:“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做了这么个东西?路边随便捡个破木头,随便削两下,也用不了一刻钟吧?
“你不要?那还我。”张放说着便作势要拿。
“要,怎么不要。”青阳忙侧身护住剑,小声嘀咕,“有总比没有强……”指腹划过剑身,触感粗粝,木纹间还能摸到未刨平的毛刺。他暗自叹了口气,却将剑握紧了些。
“开光的名人是谁?”他抬头问。
“咳咳,”张放忽然正色,清了清嗓子,背起手,目光投向虚空,一派肃然,“史上第一剑客,天下第一侠士,冥界第一风流人物……”
青阳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心里已然明了:“不会是你吧?”
张放瞬间破功,咧嘴一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正是不才鄙人。”
话刚说完,他目光一偏,瞥见青阳身旁的石头上竟搁着一壶酒,顿时两眼放光,“嘿”地一声探手就捞了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怎么只一壶?”他摇晃着酒壶,不满地咂嘴。
“我哪知你会不会诓我。”青阳将木剑横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先亮亮你的本事再说。若是些糊弄人的把式,这酒,你一滴也甭想沾。”
昨日青阳与张放约定好,他给张放买酒,张放教他剑术。
可青大少爷把挣钱想得太容易,加上常三有意阻拦他捞冥石,能买一壶酒,已然算青阳运气不错。
本想着那卷《金鼎翼轸法》无用,退了有的是酒钱。岂料常三一听要退货,脸上的八字眉便竖起来,说断没有买了还能退的道理,还要求青阳必须按时把欠他的冥石还完。
想到此处,又看着手中的木剑,青阳暗骂,冥界都是奸商。
木剑粗糙得扎手,青阳握在掌中掂了掂,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这破木头,能练出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那木剑竟“嗡”地一颤,像条滑溜的泥鳅般从他手里挣脱,凌空飞回张放掌中。酒鬼判官稳稳接住,笑骂道:“你个棒槌,讨价还价倒厉害。看好了——”
他话音未落,林中忽起微风。那截原本粗笨如烧火棍的木桩子,到了他手里仿佛骤然苏醒。只见他手腕一翻,木剑由下至上斜掠而起,破风过境,泛起森森剑光,竟将空中飘零的几片树叶齐刷刷从中剖开。
青阳看得眼都直了,嘴微微张着,半晌才找回声音:“我……多久能练成你这样?”
鬼影一晃,张放已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侧,林中只余下丝丝缕缕未散的剑意。他随手把木剑抛回青阳怀里,抱着胳膊,下颌朝场中一点:“练成我这样?你先耍两下,看看底子。”
青阳深吸口气,凝神握剑,猛地向前一刺。木剑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噗”声。他身影在林间腾挪起落,一招一式虽看得出框架,却总欠了些火候。旁边的酒鬼判官看得直皱眉头,食指无意识地叩着臂膀。
“停停停,”张放终于出声,摇头叹气,“直刺,软绵绵像戳棉花;横削,轻飘飘如拂柳絮。好在架子没垮,算有点基本功。”他走上前,手指在青阳肘关节处不轻不重地一托,“从头练。今天起,先练直刺三千次。”
世家子弟本该文武兼修。可青阳在府中地位尴尬,读书只囫囵吞些话本传奇,练剑更是敷衍。请来的武师常丢下一句“扎稳马步”便溜去喝酒。
久而久之,青阳自己也兴味索然。父亲索性撤了他的剑术课,如今他记得的招式,尽是昔日与狐朋狗友玩闹时胡乱比划来的。
此番重拾木剑,张放虽总一副醉眼惺忪的懒散模样,指点时却句句钉在要害。青阳想到三月后的鬼宴,咬牙凝神,竟也生出十二分的认真。
练到手臂发酸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收剑问道:“为何偏用木剑?是练到高深处,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张放正仰头灌酒,闻言呛了一下。他抹抹嘴,眼神飘向别处:“哦,那个啊……路边随手捡的木头削的,不用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