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乱石坡上唯一还能直立行走的就是青阳了。

今夜，青阳不着急去奈何桥，而是一头钻进了瀑布下的冥河河底。

鲜有鬼来这里捞冥石，倒不是此处不能来，而是乱石坡向下行三里，奈何桥之上，是冥界地府的七座宫殿。

地府有禁令，冥河靠近冥王殿的三里内不允许捞冥石，于是通往乱石坡的水路被设下结界，鲜少有亡魂知道此处还能捞冥石。

此时在河里扑腾的青阳，倒多了一份清静。灵台开窍，灵海一片广阔，搜寻冥石手到擒来。不多时，袋子便装满了。

想必是没什么人来此处，冥石倒比冥河下游多上，品质也好些。

在冥河之中的另一端，一个五尺高的身影也缓慢挪动着，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个不长眼的少年郎赶走。

正经鬼差是不屑于下河捞冥石的，地府的俸禄足够他们潇洒度日的了，再不济，炼炼丹药，在鬼市摆个摊也比下河捞石头来得划算，枉死城里稍微有点出息的鬼修也不至于下河淘石。

但常三不同，他生前是名道士，天分堪堪过了修道的门槛，跟着老道士修了一辈子，也只是个末流修士，过得穷困潦倒。死后入了地府，勉强在工部混上临时工的活儿，常年被安排在乱石坡做监工。

对他来说，攒钱不仅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爱好。况且，乱石坡只有瀑布下一小段不属于禁区，来这里捞冥石的亡魂极少，这一片冥河便成了他的钱库。

这个少年郎，这般不识好歹，敢动他的钱袋子，即便有那位阴差大人撑腰，他也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青阳提了提布袋子，收获颇丰，正要上岸，忽然感觉河水沸腾了起来，仿佛大海般波涛汹涌。

一股浪流把他带向下游。

正常而言，因为结界的缘故，青阳应该被冲往河中央，绕结界而行，就像那晚被谷平推下河一般。但今夜，这河水明摆着要把他卷入结界之中。青阳企图从汹涌的河水中抽身而去，奈何手脚被河水卷得死死地，眼看着就要撞上结界。

不远处的五尺监工露出满意的笑，撞上禁地结界，这小子不躺个十天半个月，休想再出来碍眼。

不料，剧情并没有按常三的剧本走。只见那道身影撞上结界，然后透过结界，消失了。

青阳头昏脑涨，只觉天地都在旋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肢被河水缠住，摆弄出几个狼狈不堪的姿势，手脚胡乱扑腾，却只抓来满手空荡的水流。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点实在的东西——温润，坚实，带着活物的暖意。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抱紧，任由自己被带出漩涡。

片刻后，周遭蓦地静了。夜色里的冥河敛去所有乖张，温顺得像匹墨色绸缎。青阳这才发觉，自己正头下脚上地抱着一段光裸的小腿，脸颊紧贴着小腿肚子。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呛咳着抹了把脸。待抬眼看清眼前景象，那声还没咳完的“咳”便卡在了喉咙里。

薄雾朦胧，河中少年周身浸在幽暗的水中，只露出清瘦的肩线与一段脖颈，一双眼睛静得惊人，澄澈得像将整片冥河的夜色都沉淀了进去。

冥界没有日月，青阳此刻却看见了水中月。

他耳根一热，慌忙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稳住心神：“多、多谢兄台搭救！”

少年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视线轻飘飘的，却让青阳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日光底下晒。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你是什么人？怎会在此处？”他伸手指了指雾气深处若隐若现的宫殿轮廓，“这可是冥界禁地，擅入者死，你不知道？”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缓地眨了下眼，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上青阳眉心。

一点沁凉渗入皮肤，激得青阳一个激灵。

那手很快收回。少年仍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青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按捺不住好奇，凑近了些小声道：“你胆子可真大……在这儿待着，不怕被巡逻的阴刹逮住？”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如珠如玉，凉且淡：“此处是禁地。”

“对啊！所以才危——”

“既是禁地，”少年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自无人敢来巡守。”

青阳一噎，张了张嘴，竟觉得这话无法反驳。他挠挠头，环顾四周。浓雾锁河，连远处的鬼市灯火都只剩模糊光晕，河水静得可怕。

他抬头，忽见夜空中有星光浮动，明灭不定，比平日见过的星辰更璀璨些：“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有……烟花？”

冥界夜空虽无星月，但往日能看见天上有灯火闪烁如星子，据说是鬼市亡魂点的天灯。今夜却有火树银花，隔着雾气，只能看个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