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下凡的乱石坡上,丙等鬼依旧劳作着,谷平的脚早已好利索了,但扛石头的活对他来说依然吃力,他好不容易上了坡,眼看着离推车近了,一个恍惚,肩上的石料便落了下来。谷平索性一闭眼,任由石头向自己的脚砸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睁眼,那块硕大的石头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待他看清少年的面容时,脸色煞白。
“谷爷爷,小心些。”青阳轻声道。
“你、你、你......”谷平颤抖地伸出手指,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不明白,这个人七天前明明被砸得头破体残必死无疑,被自己扔进了冥河里,为何又这般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不仅如此,这名少年仿佛浴火重生了一般,还依然挂着令人厌恶的明晃晃的笑容。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监工常三砸着茶,眼睛微眯着,将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早就知道坡上少了一只魂,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多的是承受不住劳累然后魂飞魄散的。
对于丙等鬼,他没有好感,即便那个少年郎看上去一脸正气,仍然是个丙等鬼。一只丙等鬼魂飞魄散了,不算什么大事,待月底一并上报便是。
可他没有想到,那个失踪的丙等鬼回来了,而且,那只鬼的运气不错,灵识似乎开窍了。
青阳向监工拱手,道:“监工大人,我回来了。”
“你误了七日。”常三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不如先说说你这几天去哪了。”
“七日?”青阳低声道,随后又看了一眼那位步履蹒跚的谷平,“我被滑下坡的推车撞进了冥河里,失去意识,方才才在冥河下游的一片树林中醒来。”
常三循着冥河望去,那是一座座宫殿,冷笑了一声,道:“你旷工七日,罚你延长役工一个月,可有异议?”
“无异议。”说罢,青阳便自觉去搬砖了。
若在七天前,青阳肯定会为这一个月的役工苦恼,毕竟,从来没有亡魂能在乱石坡熬过三个月。
而今,他已洗魂,魂体强大了不少,熬过四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对谷平来说,这一天是难熬的一天,他看着青阳回来,发现这位少年郎似乎吃了药似的,硕大的石料在他的肩上宛若一团棉花,拿起放下并无半分异色,反而健步如飞。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那名少年朗回头冲自己一笑,因这一笑,谷平肩上的石头直直掉在地上,那只才好了没几天的脚又残了,痛得他哇哇直叫。
常三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什么复仇的戏码上演,那名少年郎一切如常,除了力气大些,步程快些,并没有做什么妖。
常三不禁有些无聊,于是在宣布今日工作结束后,他便施了个隐身术,坐在一旁继续等好戏上演。
下了工,那名少年郎却并没有理会谷平,径直去河边梳洗了一番,在草丛上稍作休息,才踏上去往冥河下游的大道。
常三的眼睛更亮了,他知道青阳的灵识忽然开窍绝对不简单,他在人间修炼了几十载,又在冥界当了百余年的监工,从未听过有哪只亡魂的灵识忽然开窍的。若不是遇见高人,便是另有奇遇。
他悄悄跟了上去,左右以青阳刚开窍的修为,是识不破自己的隐身术的,且去瞧瞧。
行过草丛,又路过一片黑雾,再穿过一片树林,常三跟着青阳行到了奈何桥边,途中好几次,那名少年郎都回头望了望,常三险些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少年似乎是在桥边等什么人,常三便悄悄缩在一棵树的背后。
眼看了桥上的灯笼越来越多,到了四更,那位少年郎好像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欢喜地凑了过去,等到常三看到阴差的脸时,不由得惊呼了一声,竟是那位大人。
常三本以为,那名少年郎遇见高人的几率并不大,如若真是宝藏功法之类的,他便抢了,左右他要分一杯羹,现在看来,怕是不行。
别的不知道,那名从脸上便能看出刀光剑影的阴差,可不是好惹的主,据说自地府还未建成,她便在冥界了。冥界众鬼谁见了她,不尊称一声阴差大人。
说是阴差,其实是引魂司掌执。之所以叫阴差大人不叫掌执大人,是因为她是冥界第一阴差,如今的二十四名阴差中有二十三个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余下的一个,是她自己,地府里少说有三分之一的鬼差,是循着她手中那盏引魂灯的光,才踏进这幽冥地界。
这样的人物,他招惹不起。
而以眼前的情景来看,青阳很有可能是她的人。
常三再三思量,最后悄悄向黑暗中隐去。一回头,发现一只枭鸟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啊——”
青阳依稀听见身后那片树林传来惨叫,声音似乎还有点熟悉,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阴差大人,示意要不要自己过去看看。
江今步伐并未停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无事。”随手又施了一个术法,那些跟在灯后的亡魂都昏了过去。
青阳赶紧跟上去,期期艾艾地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那个冰冷的声音说:
“冥界之中,能帮你洗魂、助你开灵识的鬼修屈指可数,而若是他们帮你开窍洗魂,你不会站在这里。”江今停了下来,一双锋利的眼睛看着他,“所以,你的灵识为何开窍?是谁给你洗的魂?”
“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我已经能修炼了。”青阳咽了咽口水,略有些紧张。
洗魂,能让魂魄更强大。开灵识,能让亡魂感应灵气。青阳原本也没想瞒过江今,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片混沌黑暗更像是自己的一个梦,自己再度醒来时,那片枯树林也变成了枝繁叶茂的林子。
直觉告诉他,即使那个梦是真的,黑暗中那个声音的主人也并不能现世。
青阳不知道这位冰冷的阴差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但也只能如此。
“如若再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罢。”江今玩味地看着他:“既然你已经能修行了,为何还跟着我?”
“因为你缺一个小差使。”青阳那日问过六离,江今在找一名小差使。
裁决司有二十四名阴差,各有辖地。辖地面积庞大,阴差们应付不来,便有了收小差使一说。不止阴差,三司六部均可以收一些临时工帮忙干活,不算地府正经的鬼差,薪资比正式工少一半,只要掌执在吏部登记即可。
“我是缺,可我不急。”江今好笑地看了眼青阳。
原本她看中的是阿水,只是那日因为这呆子的事情,将阿水托付给陈四娘照看,结果陈四娘倒好,见阿水悟性不错,直接把她看中的魂给抢了。
“若你想着当小差使是为了见你的老相好,我劝你趁早死心,如今人间的入口守备森严,即便是你那位老相好修为高深,也只能乖乖呆在妖界。”
青阳挠了挠头,道:“我不是为了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份差事不错,你也不错。”
江今抬起一张刀光剑影的脸,声音更冷了:“哦?怎么个不错法?”
次日,乱石坡依旧繁忙,青阳扛石头依旧轻松,但步伐却不似昨日般飘逸,着实是因为昨天夜里受了点伤。
那句“你也不错”纯属是青阳为了恭维那位阴差大人,显然,阴差大人并没有领会到青阳的真正意思,而是把那句话当成了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话,这才引发了后续的暴力事件,继而引发了青阳今日的步履滞缓。
很显然,他并不擅长与冥界的女子打交道。青阳忽然很想念生前人见人爱的那段时光。
“昨日还没来得及问你,前几日去了哪儿?”
问话的是一名叫黄楠的男子,年纪与青阳相仿,谷平为难他时,黄楠还提醒过他,所以青阳一直对他很有好感,扛石头时偶尔也会同他说一两句话。
“被谷平扔冥河里了,昏了好几天。”青阳如实回答,两人在河滩上磨磨唧唧了好久,才选好一块石头。
若在平时,监工常三早开骂了,但今日,常三并不想面对这些丙等鬼。他拿了面扇子,盖在自己的脸上,连茶都不想喝。
“监工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你不知道,方才我从他身边路过,看见他脸上满是抓痕,你说该不会是被哪个女人抓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阳如今的听力好得很,三里之内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听到那句“被哪个女人抓的”,阴差大人的脸浮现在眼前,身上的伤更痛了。
“都囔囔个什么?若再偷懒,今夜都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