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离一走,青阳便觉得身边温度从夏天降到了冬天。监工与方才判若两人,目光带冰扫过青阳:“新来的棒槌?犯了什么事?”
青阳:“......有妖要嫁给我,算不算?”
监工打量着他,眼里的精光冒出:“被狐妖强抢的那个棒槌就是你?”
没想到冥界的风吹得这么快,青阳面色略僵,毕竟被抢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监工拧着眉看了青阳半晌,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过狐族都喜欢一些小白脸,倒也不足为奇。
“看见那边了吗?”
青阳顺着监工的眼神望过去。
大河从高高的天上落了下来,砸出漫天水花。役工的工作便是从把乱石坡下那些巨大的石块运到大道上,再用推车推走。
很不幸,青阳分到了最苦最累的扛石工种,就是生生用肩膀把那些石头从乱石坡的东边运到大道上。
监工一脸不耐烦:“滚过去搬砖,别让我看见你偷懒。”
青阳只好跟着大众的队伍,有样学样地开始搬砖生活。
虽说没了□□,可当硕大的石块扛上肩的一瞬间,青阳还是感受到了疼痛。没走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
青家大少爷的生前够不上骄奢淫逸,但也算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干过这等苦差事,累倒坐在地上起不来。不消一刻钟的功夫,一道鞭子便抽了过来,青阳硬生生挨了一下,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有好心人低声为他介绍:“这是监工大人的神鞭,只要停下一刻钟,保管叫你皮开肉绽。”
青阳咬咬牙,挣扎着从地上起来,重新扛起石块。没走几步路,前面一个亡魂居然消失了,石块险些砸在他脚上。
旁边的亡魂们见怪不怪,青阳只好向方才那名好心人打听。
好心人果然好心解答:“这便是魂飞魄散了......唉,来这做役工的,大多都没有撑过两个月的。我也是个倒霉蛋...不说了,我是丙等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两个月。”
青阳这才注意到,场间好几个亡魂都是透明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
“有人最长撑了多久?”
“两个月十八天。对了,你是几等亡魂,役期多久?”
“丙等下,三个月。”
好心人眼里的同情溢了出来。
冥王殿,玉牌碰撞的声音照常响起。
“禀吾主,”江今坐在冥王上家,打出一张牌,声音压得平稳,“那狐妖修为不浅,借法器化出分身,来冥界抢魂。”
冥王捻起一张幺鸡,在指间轻轻转着,神色一如既往般莫测,江今偷偷看了一眼,面如土色,冥王大人这手气一如既往地臭啊。这输牌的节奏,想必自己不会好过。
“狐族身法向来诡谲,”冥王声音不疾不徐,将手中幺鸡随手丢出:“那亡魂,可查验了?”
江今连忙开杠,边摸牌边答:“查验过了,确是临安青百年之子。除能触碰自身尸首外,身上还藏了一丝极隐秘的狐妖气息。”她将摸来的牌扔出,“属下亲自探了好几回,才辨出来。”
冥王摸了一张新牌,指尖在牌列上缓缓掠过,排列组合,似在斟酌,片刻后才道:“谛听。”
坐在对面的谛听立刻收起算牌的心思,挺直脊背:“在。”
“近年来,人间不知所踪的魂魄,几何?”
谛听闻言,自腰间解下一册半旧的卷宗。灵力轻催,那卷宗便如活水瀑布般哗啦展开,光纹流窜。他目光疾扫,不过瞬息便锁定了其中一行:“禀吾主,自冥界设地府以来,共失魂魄十万余。仅近百年,便丢了五千有余。”
冥王:“那些丢失的魂魄,都去了何处?”
谛听:“禀吾主,据说都去了妖界。”
冥王的下家陈四娘等牌等得无聊,掏出镜子补唇上的胭脂。她眼波慵懒地一飘,话里带着笑:“我说谛听大人,这等要事拖到今日才报,难不成……是想包庇哪家小妖精?”
谛听冷冷横她一眼,将卷宗徐徐展开,低头请示:“吾主,是否彻查?”
自神族在人间划分人妖两界以来,妖便禁止在人界走动,可难免有漏网之鱼。妖化为人时常捡皮相好的幻化,人都是看重皮相的,一来二去,少不得痴男怨女。
可凡人不比妖,寿命数十载就完了,于是一些痴情人便主动结束生命,以魂魄的方式与妖长长久久。
冥界负责牵魂的阴差们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里悄悄议论,只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人家都愿意为了爱情放弃轮回转世的机会了,总不能棒打鸳鸯遭人唾弃吧。
于是每年总有好几个人的魂魄是没着落的,引魂司的阴差们一年总免不了丢几只魂,吏部绩考官们手里的小本本可都记着呢。
太苍之境也不大管此事,毕竟为了几个魂魄闹得妖界不平,也不划算,只是有个潜规则:谈情说爱可以,闹事可不行。妖若为祸人间,便由太苍之境的光明军处置,轻则关在幽都里受牢狱之灾,重则灰飞烟灭。
此事谛听自是知晓,只是经年累月,竟不知走失的魂魄已经积累了如此数目。
冥王将才排列好的玉牌放倒在桌上,谛听等三人迅速起身听令。
金丝缠绕的黑袍拂过台阶,冥王坐在大殿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赢到的金叶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妖界沉寂了上万年,也按捺不住了吗?那些游魂呢?”
负责捉拿游魂的吏部掌执渭南向来不参与牌局,谛听赶紧用灵术将他召了过来。
威勇魁梧的冥界第一将进门扫了牌桌一眼,才答道:“禀吾主,那些游魂十分狡猾,似乎修习了某种秘术,又善于藏匿,阴刹与光明军联手,也未能找到他们所在。”
冥王沉吟片刻,道:“人界是人的地界,把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是。”
大殿中站着的几人不敢抬头看着脚尖:今日冥王手气不佳,准确来说,是很差,非常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