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十二年,早春时节雨雪消融,坊市屋顶连片铺展,青石路面遍布融雪水迹。街巷角落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冻雪,脏黑尘灰累积着在日夜温差下反复冻结,坑坑洼洼地嵌在雪层表面。
日头缓缓升高,阳光将天边云层照得透亮,伴随道道光线倾洒燕都各处,街市间小贩起早的叫卖声愈渐热闹。
“包子哎~新出锅的热包子哎~”
“岑记胡饼——,汤饼蒸饼送腌菜,有座儿里边请~”
食物旁锅气蒸腾,包子的菜肉香、炭烤面饼的焦香味道弥散开方圆几丈,各家早餐铺子天没亮就开了门,此处位于燕都官府衙门附近,正赶上衙役官员供职点卯,摊位前不多时就排满了人。
两名衙差来得晚了,只好排在队伍末尾。
一人说道:“怎这么多人?轮到咱们还有得吃么。”
另一人接话:“昨儿要不是跟衙门里值夜一宿,咱们还能赶上口热乎的。”
“咱俩算轻松的,你没瞧堂里的那些老爷,那才叫焦头烂额。”
“嘁,他们自己闹的。陛下去年就颁布的诏令,他们拖来拖去愣是拖到今年开春,眼瞧着只剩两个月,才开始筹备皇后殿下出家的事儿。”
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人往上提提裤腰,道:“我听内堂值夜的兄弟说,那帮老爷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都道是,明面说皇后殿下自请出家,实则不就是废后的美化之词么。若非幽侯台来人催促,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可真是人走茶凉啊,皇后殿下当政的时候,他们何曾敢这般怠慢。”
“也是倒霉催的,啥事儿没干,活生生被亲爹和亲哥拖累。”
“话说你知道么?坊间传言,皇后殿下原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少年夫君,结果俩人没成,她硬是被嫁给陛下了。”
“她爹把俩人拆散了?”
“兴许吧......你说这女子,到底是不如咱们男子自由。”
“也不尽然。她是高门贵族,婚嫁由不得自身,但咱大燕平民家的女儿好歹还能自己选个夫君,这就不错了。
你还没瞧南陈呢,未出阁的女郎要到新婚之夜才能见到夫君相貌,甭说男方长得美丑,要摊上个浑身病痨的,或是德行有亏的,后半辈子岂不是都得搭进去。”
脚步随队伍移动,两人来到摊位前,摊主笑呵呵地问:“二位来点什么?”
“胡饼两张。”
“一碗汤饼,一张胡饼。”
“好咧。”摊主应下,从旁夹起腌菜装满两个小碗,“您二位移步,里间还有空座,马上就端过来。”
炭火滋啦着迸发噼啪的声响,隔壁包子铺门口的蒸腾雾气袅袅上升,初春的凉风一吹,便飘向皇城方向。
*
用过早膳,郁琮拿起奏章,粗略瞧上一眼便扔在旁边,内心实在烦闷。
张长秋立于其身侧开口道:“陛下,是否......去看看皇后殿下?”
“不去。”郁琮提起笔,在方才那本奏章末尾批了一个阅字。
去年秋日至今,她与纪青鸾再未相见,现下四月十七将近,那强行按捺的心绪随着这个日期的逼近,愈发地焦躁。
“陛下,诏令有言,日后您还能接皇后殿下回宫。只需届时寻个恰当由头......”
哐当一声瓷片崩裂四溅,案上茶盏被皇帝扫飞出去。
郁琮冷脸道:“朕是不是给了你太多好颜色?”
张长秋连忙跪伏,“奴失言了!”
他额头抵在地上,说:“奴从迎梅处得知,皇后殿下近半年日渐消瘦,虽说有风波在前,但您二位十年夫妻,情分犹在。您去瞧瞧皇后殿下,她也好......也好......”
张长秋朝地面磕了一下头,“也好让皇后殿下得到些慰藉,不至于积忧成疾。”
斜眼审视对方片刻,郁琮觉察出几分异常,她无声俯视张长秋跪伏的身躯,缓缓道:“你从何时起,与迎梅有了来往?”
身形停顿,张长秋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他又连磕几下头,踌躇着说:“前、前年。”
手搭在膝上,郁琮指尖下是布料的温和光芒,可语气却与这温和形成了冷暖反差。
“对食?”
张长秋喉咙吞咽几下,“......是。”
“你倒的确与当年不同,如今也敢暗度陈仓了。”
“奴并非故意,陛下,奴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有个体己人儿,绝无他意!”
郁琮侧过身来,胳膊靠在案边,道:“迎梅让你来求朕的?”
“......她不曾明说,但奴懂她。”
“皇后快要去紫光寺了。”郁琮停下话语,垂下眼睛掩盖神色里的不自然,“迎梅也会一同前往,届时你当如何?”
张长秋不敢抬头,道:“奴就在皇宫里陪着陛下,这辈子,奴都只忠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