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的空气中游离夏尽的热意,崇云殿门窗紧闭,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看起来格外令人浮躁。
郁琮半倾身子闭目养神,指节抵在眉窝一下下按着。光线投射在鼻梁左侧,阴影将那张脸分隔成一明一暗的两片颜色。
她后悔了。
下颌肌肉松开又咬紧,人似是泄尽力气,微弱地深呼吸后,轻声叹息。
何故要说那气话,又何故执意贬皇后为尼。
她弄不清自己。
似乎是,身临高位便不容许他人挑战帝王权威,就算是纪青鸾,也不可以。
多年来,两人间有身份差距,可相处之际彼此平等,未分高下。这心态上的转化,就从权臣之死开始。
她不再受百般掣肘,成为大燕真正的皇帝,心态亦随势膨胀高涨,一夕之间喷薄而出。
“陛下,太子与公主殿下来请安了。”张长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郁琮揉着眉心,“传。”
一阵过后,郁明弘和纪灵均垂首走进崇云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
移开鼻梁处的手,郁琮正视前方,道:“坐罢。”
“是。”
郁明弘年仅五岁,只是小小孩童,他的幼年记忆中,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乳母,而后便是纪桓。既没见过父母,也不知父母是何模样。
那日纪桓告诉他,御座上的人便是他的父皇和母后,他心里其实是雀跃的,高兴于自己终于见到了至亲。但当血腥场面骤然发生,他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对眼前的“父皇”,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恐惧。
“太傅近些日子都教了什么?”郁琮看着太子。
“回父皇,这几日在学《礼记》。”
“妙央呢?”她又问。
纪灵均已经及笄,年方十六。当日皇后生辰宴上的变故她不甚了解,事后也曾私下询问太子詹事,但宫中仿佛都对此事讳莫如深,那詹事也只说,陛下心思深沉,叮嘱她务必谨慎行事。
皇帝已下诏让她入皇族宗牒,如今,她该叫郁灵均了。
日前姑姑自请去紫光寺清修的圣旨布告天下,自己在这皇宫之中,再无所依托。
几个念头刚刚闪过,便听皇帝发问,她微微倾身道:“儿臣近日在读《女诫》。”
“太傅要你读的?”郁琮皱眉。
“是。”
啜饮清茶,郁琮不以为然,“取其精华,不必字字当真。柔顺谦卑、夫为妻纲那一套,莫要读进心里去。”
“儿臣明白。”
心理上,郁琮并未把两人当作自己的子嗣,自然也生不出亲情之感来,话说了几句,便再无下文。
沉默一阵,纪灵均抿紧嘴唇,接着开口说:“父皇,母后明年便要前往紫光寺,儿臣想......”
“嗯?”
“儿臣想,趁母后尚在宫中,有时间能够去多陪陪母后。”
郁琮抬起眼睛审视对方片刻,神色意味不明。
“每月初一,可在凤翔宫停留半日。”她到底还是心软,觉得,有个人能疏解皇后的苦闷也好。
纪灵均伏身施礼,“儿臣谢过父皇。”
*
肃州,安北王府。
五年前,在燕都与婢女生子不久,安北王世子便被纪桓送回肃州,只将其独子留在丞相府抚养。
获悉权臣弑君未遂反被杀的消息,世子那张终日痴傻的脸上赫然是神志清醒,第一次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色来。
他胸口畅快不已,仰天大笑,笑容愈渐疯癫,像是要把所有抑郁通通倾泄干净。
而今自己的亲生子被立为太子,这时机送到眼前,焉有不要的道理?
长宁十一年冬,肃州异动。
侦骑校尉连续几日快马加鞭,将此事上报幽侯台。
随后,赵磐率百余幽侯卫乔装潜入肃州,暗中缉捕相关人等严刑拷问,获得重要线索后,又将他们供出的上级官员押解至燕都。
诏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关押涉嫌谋反的官员、宗室皇族,以及触动皇权的宦官,或贪腐等重案主犯。
诏狱位于燕都刑部大牢的东南方,终年不见天日。昏暗的甬道两侧,石砌囚室的墙缝填满泥垢草屑,偶有风穿进,也带着一股铁锈混合囚犯身上的腥馊味。
每间囚室丈许宽,地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甬道壁灯照进去时,光线也因距离变得微弱,看不清人脸的模样。
囚室墙上正中拴着手臂粗的铁链,一端扣在铁环,另一端则连接犯人手脚上的镣铐。铁链拖动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日复一日。
狱卒巡视的脚步声回荡,沉重而缓慢,偶尔传来拷打犯人的惨叫,和刑具碰撞人体的闷响。
刑讯室藏在诏狱深处,是一间四丈见方的密室。四周插着火把,火光摇曳不定,满室刑具的影子扭动似鬼影,阴森可怖。
正中央立起铸铁刑架,宽高一丈有余,顶端横梁倒吊铁环,用来扣住犯人的脖颈与双手,底部有一尺深的深槽,里面积着厚厚的血垢污水。
周遭石墙挂满各式刑具,夹棍、烙铁、刺鞭、铁钳等物,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