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收新政有条不紊地推进,随着皇帝诛灭权臣、各方势力重新划分,朝堂内迎来了短暂的向荣景象。
太傅李鹤在元明宫教导太子与嘉乐公主期间,无意中发现公主同太子詹事往来密切。
他忧心公主已晓得纪氏灭门真相,于是将此事禀报给皇帝,期望皇帝能早做防范。
郁琮加强了对纪灵均的监视,罢免太子詹事,同时策划清算纪桓余党。然而八柱国根系颇深,无法撼动,仅能削除一些替罪小卒,收效甚微。
考虑到大燕军中长期受门阀兼并土地困扰,为改善逃兵众多的境况,郁琮有意将现下府兵规制改为募集固定兵员、从国库拨出钱粮作为军饷,按月发放给士兵。
不出意外,早朝之上,此提议遭到诸多八柱国派系官员的反对。
只因这项制度实施的前提与早先的新政相冲突,改为募兵规制,便意味着要增收赋税来充实军费。
若不加赋税,仅凭国库储备便无法连年负担如此巨大的财政支出。而税收新政已然开始推进,朝臣认为不可朝令夕改,劝说皇帝收回旨意。
郁琮要的就是他们的反对,借此提出将查抄权臣府所获的良田分给失去土地的军户。但军户和普通平民的新增人丁众多,七十万亩怎么都是不够分的。
因此,她顺水推舟,令各地贵族自私有田产中上缴三成供给国库,再行分配。
这算是她行的一招阳谋,八柱国无论选哪一个,对她、对大燕来讲,都是有益无害。
推行前者,士兵一旦入伍便长期从军,可有效改善提高现今军队的作战能力;推行后者,则能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削弱世家根基。
而她内心也格外清晰,八柱国断不会甘心上缴田产。
如她所料,朝臣几乎大多都选择了前者。
郁琮计划中的下一步,便是提拔军队中的寒门军官。募兵易形成拥兵自重的局面,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八柱国势大,再出现下一个纪桓。
接着,皇帝废除对民间私营盐铁仅征收轻税的政策,转而将盐、铁、茶、酒由官府统一收购,严禁私下贩卖。再经官府指定信誉优良的商贾向民间出售,以此来筹措不加赋税之下的军费所需。
此后不久,郁琮设立监察机构——幽侯台。
以宦官张长秋为幽侯令,下设左右丞、暗吏、刺卒等官职,专司监视朝臣、情报刺探。直接对皇帝负责,风闻奏事。
又以侍卫赵磐、秦闰二人为幽侯司马,掌军事训练和各方侦查。衙署内士兵名幽侯卫,职责涵盖缉捕刑罚、管辖诏狱。增设侦骑校尉,监控地方军队动向。
皇帝的一套政策雷厉风行,任是世家大族再如何有各自的盘算,在幽侯台成立之后,未免多有畏忌。
*
燕都周宅,仆人们正相继进入内院,着手布置仲秋物品。
白绛真坐在院中,时不时挥手嘱咐几句。她抬头看看天色,已近晌午时分。
“怎还不回来。”小声喃喃着,她望向影壁方向,“这个时辰早该出宫了才是。”
此时的周鲤正在大康坊,想着给家中妻子买些物件,路上偶遇胡姬酒肆三勒馆的老板,两人闲聊耽搁了一些工夫。
她成婚后再没去过三勒馆,权臣倒台,便无需继续配合皇帝饰演沉迷酒色。前几日设立幽侯台,郁琮有意让她担任幽侯令,她了解皇帝的秉性,伴君如伴虎,何况幽侯台这种刺探暗杀的机构,假若掌握了太多秘密,终究是难以全身而退。
家中还有绛真在等,她不敢再踏足进阴谋纷争里。直阁将军统领内廷禁卫,偶尔会代皇帝传达口谕密诏,这份权力比表面要大上许多。周鲤对此已经十分知足,好在皇帝念及曾经共患难的情分,没有强行相逼。
“郎主,您回来了。”门房小厮见周鲤回府,忙上前道。
“夫人呢?”
“在内院。午饭快好了,您是去膳厅,还是先去瞧夫人?”
周鲤一手提着两包点心,另一手捏着首饰匣子,道:“去瞧夫人。”
她抬步往前走去,这处宅院是皇帝命人置备,到底四进。家中人丁不多,算上下人总共只有十余口,对周鲤和白绛真来说却是够用了。
“鲤奴!”
目光望见那人从影壁后方走出来,白绛真面露喜悦,她快步扑到对方怀里,“可让我好等!”
拥住妻子,周鲤用下巴在她耳侧轻点两下,“等急了吧?适才在大康坊碰见米老板,闲话了一阵。”
“嗯?”她抬起头来,“聊的什么?”
拉着她走进房门,周鲤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米老板告诉我,你父亲听闻陛下赐婚,昨日去酒肆向他打听咱们现居何处。”
“那他可说了?”
“起先没说,但你父亲整日在三勒馆撒泼耍赖,影响了酒肆的买卖,逼得他实在没办法,便只说了是在周宅。”
白绛真蹙紧眉,她父亲当年便是因为吃喝嫖赌败光家财,将她卖去酒肆抵债,这么多年都不曾现身来过问她的生活。如今自己摆脱贱籍,嫁了良人,那人间蒸发的亲爹倒循着味儿追了过来。
“陛下赐婚的诏书张贴在外,怕是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寻到这儿了。”心中方才的喜悦被这个坏消息冲淡,白绛真脸上现出愁容。
在她儿时,父亲便不顾病榻上的母亲,写下休书,卷走钱财离家而去。母亲病逝后,她寄人篱下,终日遭受白眼,这样的日子过了九年,她那父亲挥霍光了钱财,又回来把她带走卖给三勒馆。
她永远都记得父亲面对酒肆老板时的谄媚嘴脸,也记得自己不从时他举起棍棒落下的殴打。那一下下重击,打的仿佛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件可供换取金钱的器物、一头能够让他再去吃喝嫖赌的牛羊。
周鲤有心抚慰,便拿来首饰匣子,道:“别想烦心事了,来瞧瞧喜不喜欢?”
“还有这顺意斋的点心,你也尝尝。”她取出首饰后,又拆开旁边的纸包。
“你买什么,我都是喜欢的。”白绛真微笑着,内心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举动和话语而安定下来。她心慌得很,怕这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被打破。
将手在她膝上轻拍两下,周鲤道:“莫怕。咱们是官,民还能斗过官不成?”
说完,从旁取来玉镯套在妻子腕上,“这颜色衬你。”
白绛真低头看向腕间,抬指抚摸片刻,说:“他若真寻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从前同我说过你父亲的事,他来,无非是索要些钱财罢了,给他便是。”
“不可!”白绛真摇头,“无底洞,如何能填得满。”
周鲤笑笑,“他毕竟是你父亲,难不成打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