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京畿都督伏钦才从莫府纵火案中抽身,正想去丞相府问个究竟,却被他那入赘的女婿、新任太府寺卿按下。
“你莫要拦我。”
“岳父,去不得。”
两人在前厅当院小有争执,伏钦想要去问丞相,为何火油会出自军中大营。而对方既然以旁人替自己顶罪,必然知晓其中细节。
“怎么就去不得?你让开!”他推了女婿一把。久处军中的伏钦满脸络腮胡,腰如圆鼓,体型壮硕,这一推,便将女婿推得一个踉跄。
伏玉安稳了稳身形,站定道:“岳父,问了又如何?丞相既然清楚此案背后蹊跷,便只有两种可能。”
闻言,伏钦停下向前的脚步,问:“两种可能?”
“是。这第一种,便是丞相知道真凶何人,但他必须力保,又得给咱们一个说法,让咱们领他的恩惠。原先咱家支持他,不过是形势所迫,他怎会不知。武将的重要性于他而言远胜文臣,朝堂上,陛下指派由小婿出任太府寺卿一职,丞相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力挺,由此可见一斑。”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便是此案出自他人之手。这样大的案子,幕后之人必然万分谨慎,断不会留下分毫把柄。您若去问丞相,他也无从知晓,岂不也是白问?而且,反会让他觉得咱们心中嫌隙暗生,这往后,他还不得防着咱们?”
伏玉安说罢,见岳父神情松动,便伸手扶对方进入前厅,二人先后坐下。
“岳父,依小婿看,那莫府大火,约与陛下有关。”
京畿都督的手指在桌上轮番敲着,道:“何解?”
“前些日子,我与禁军侍卫莫山在九仙楼打了个照面,闲聊过片刻。他曾说,他祖父莫万程讲起过,便看最终受益之人是谁。”
伏玉安深吸一口气,“岳父,受益之人,不就是咱们家么?”
“你的意思,是皇帝使计策离间咱们与纪相?”
“是,但远远不止。此计还将莫家、陈家也都包括在内,抛开纪相如何想,光是咱们三家重臣,纵火案一出,定然彼此猜忌。”
双眉紧皱,伏玉安说:“岳父,您想,一场大火,表面看来,受益的是小婿、是伏家。可真正受益的是谁?若说纪相,绝无可能。他经营多年才谋来五柱国的支持,怎会一夕之间令其中三家彼此猜忌?”
“所以,这纵火案的幕后主使,要么是陈氏,要么,便是陛下。”
“若是陈景,岂非他命人诬陷我?”伏钦随着女婿的话逐渐捋清头绪,“可他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伏玉安静心思索一阵,道:“陈先植遭罢免后,陈氏在禁军中无人可用,又火烧莫府失了丞相的信任,而您领兵护卫燕都周边外围,谁人不忌惮?如若将来纪相登基,他陈家还有活路么?”
“不。”京畿都督果断反驳,“陈景没有这么蠢,若真是他,自己手下人遗落了腰牌,那日早朝莫公当众痛诉,他陈景下朝后就该赶紧命人撤去陷害我的线索。”
“那......便只会是陛下了。”
“陛下么......”伏钦皱眉沉思,按女婿所言,纵火案的最终受益者,的确看起来像是皇帝。
抬手搓了搓下巴的络腮胡,他开口道:“若真是皇帝,我倒当真小觑了她。”
伏玉安随之点头,“陛下的谋算颇有孝明帝之风,如广卢郡故事。”
他所讲的,便是北燕汉化初期遭到广卢郡起兵反叛,孝明帝遂以相似之法离间了叛军内的三股势力。
对话进行到这,伏钦也没有了去丞相府的心思,转而思考起皇帝的行事。
“她于朝堂之上的轻浮模样,我实在是很难将她与这件案子关联起来。”
伏玉安却笑道:“这便是陛下聪明的地方,她若不好生伪装,如何骗得过纪相?”
“可她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残忍。莫府上下百余口人,她说烧就烧了。也亏得是莫府人尚未睡实,否则该是何等惨案。”
见自己的女婿似乎并不赞同的样子,伏钦又道:“所谓慈不掌兵,我并非盲目仁慈。战场上面对的是敌军,无需手软,可莫府中多为无辜之人,何须遭此灾祸。”
“岳父,权力之争,也与战场对垒无异。我听闻,那些金漆宝灯乃是纪尚书送给陛下的生辰贺礼,如若莫府大火真是陛下所为,那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伏玉安停下话头,倾身靠前,道:“此案结案后,其中牵涉的重臣已然不再如曾经那般团结一体。纪相再怎么努力斡旋,都阻止不了陛下的离心之计已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岳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伏玉安道出内心想法,“颓势中亦能随机应变,想来这皇帝的智谋不仅限于此,她给纪相制造了这么大的一个混乱局面,纪相且需时日挽回修补。待其修补完成,皇帝说不定又会给他下个什么绊子。一而再再而三,或许不出几年,纪相的气力便消耗殆尽。”
伏钦不认同地摆摆手,“怎么可能。你当纪相会坐以待毙么?真把他逼急了,一杯毒酒便送那皇帝上西天了。”
“岳父。”伏玉安继续劝说,“咱们转而扶持皇帝,背后是有筹码的。您麾下掌兵,即便皇帝斗败了,纪相也轻易不敢动您。况且咱们不在明面上站在皇帝一边,谁又能想得到呢?”
“你想......两面逢迎?”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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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都督坐在原处低头沉思起来,若照自家女婿的办法,也需得让皇帝知道伏氏有意相助,否则,这份人情岂不是白白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