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万程瞪了丞相身后的纪承一眼,撩起下摆跪坐在长桌旁。
“乌浑,金漆宝灯,令郎需得给我个解释。”他的目光扫向纪承。
乌浑是丞相的胡语小字,纪桓早年生活的地域中,汉人有显著的胡化风貌。
“......莫公,那些宝灯的确没有问题。”纪承开口。
莫万程冷哼道:“宝灯没有问题,那你的意思,是皇帝在其中做了手脚?九百九十九盏,若是做手脚,那么大的动静,你丞相府在宫中的耳目怎会不知?”
纪承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说道:“我确实不知那些灯笼因何自燃。不过,也有可能是纵火之人先行点燃、嫁祸给我呢?”
“哼。”莫万程转过头去,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他捋捋胡须,看向丞相,道:“乌浑,这次大火,摆明了是陈景勾结皇帝,想要亡我莫家。看来他陈景,早就起意扶持皇帝了!”
纪桓倾身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莫公,假若,是皇帝陷害他呢?”
“陷害?”他皱紧眉头,“陈先植向皇帝表忠心,皇帝反而要害陈家?这怎么可能?”
“若那封投诚书信也是皇帝所为呢?”
“你想说......是皇帝设局?”
“对。”
低头想了想,莫万程说:“不可能!”他捻起胡须,怎么也无法把精明二字与郁琮联系起来,“那皇帝不理国事,上朝时也是懒散至极、随性浪荡,她能有这等谋略?”
“再说,你可有她设局的证据?”他又道。
对方半信半疑的质问和高高在上的态度,令长期身处高位的纪桓心生不悦,他神情严肃道:“证据虽没有,但皇帝在宫中每日做过什么,我了如指掌。仲秋大祭之前,她与陈先植几乎毫无往来,陈先植又怎会突然向她表忠心?”
“那也许,是她派人私下与其来往呢?”
“她在禁军内的亲信仅有一个周鲤,而此人目不识丁,同时,亦是她的男宠。”
莫万程愣了愣,“男宠?”
纪桓点点头,“周鲤这个人沉迷酒色,一到休沐便流连胡姬酒肆,通宵达旦直至酩酊大醉。这样的人,如何能办得好这等机密差事?”
“你派人跟踪过她?”
“跟过一阵便不跟了。”纪桓抬手往对方的瓷盏里添茶,“无名小卒罢了。”
莫万程不语许久,而后说道:“皇帝陷害陈家的事,你没有证据。可我莫家大火,却有证据。我只需看着,这尘埃落定之后,受益之人是谁。”
渤水郡开国公离开丞相府后,纪承与父亲回到内院,途中,他开口问:“阿耶,您说,莫公今日打消顾虑了么?”
纪桓摇摇头,“怕就怕,他会认为是咱们与皇帝合谋。你将自己撇得太干净,他反会生疑。”
“那总不能承认是要加害皇帝。”
“你若真承认了,反倒无事。”
“可朝臣皆知咱们与皇帝对立,他怎么可能想到合谋上去?”
“正是因为有这层对立关系做掩护,旁人便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可莫万程是什么人?”
纪承皱着眉,道:“眼下您并无登基的打算,没有清理门阀世家的必要,他应当也能想到。”
“为父没这个打算,不意味着他也这样认为。方才他的话语之中,就是在提醒你我,不要碰铸钱局。”
两人来到房中坐下,纪桓又说:“倘若之后皇帝任命你兼任太府寺卿,你记得务必当众回绝。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应下。”
“是,我知道了。”
商量完这件事,丞相忽然想起前几日郁琮说的一句话。
“那日朝上,皇帝说曾在咱们家待过,是何时的事?”纪桓问。
纪承答道:“阿耶,她便是刘天宝。”
虽在意料之外,丞相的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当年侍卫带皇帝逃离出宫,为其化名躲藏不足为奇。
“阿耶,可有不妥?”
纪桓摇头,“无妨。”
*
翘起二郎腿躺在凤翔宫偏殿的床榻上,郁琮嘴里哼着小曲,心情爽朗,神色十分快活。
“日头金~草叶青~墙头鸟儿飞窗棂。鸟儿问那闺中女,郎君称心不称心~”
“你就只会这一首么。”
纪青鸾批完奏疏,走进偏殿来陪她。
郁琮撑着床起来,笑道:“哎,那么多乡间民谣里,我最是喜欢这首。”
来到窗边软榻,纪青鸾缓缓坐下,对她说:“过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