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纪桓疑惑,随后出言劝阻,“承儿,不可鲁莽。”
“阿耶,您已过大衍之年,就当真等得?”
纪桓长叹一声,道:“为父是在为你筹谋,你需得谨慎行事、戒骄戒躁,方能成就大业。你从前的深沉、持重,都去哪了?”
“二十年了,阿耶。人生不过五六十载,即便能登大宝,我又能再活几年?”
纪桓叹道:“何必这般心急。总之,为父不许你冒进。”
”阿耶!“
纪承还欲继续劝说,却见父亲挥手命他退下。
他咬咬牙,行礼告退。
独自回到书房,他定定望着桌上的户部官印,口中道:“阿耶,此次,儿子不能再听您的话了。”
*
凤翔宫里,皇帝皇后对坐于软榻,周围安静,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为何要将陈先植革职?”纪青鸾率先开口。
早料到对方要就此事发问,郁琮歉意道:“没同你商量,是我不对。”
“回答我。”
指尖顺茶盏边沿一下一下地画着圆圈,郁琮缓缓说:“杨近青来拜见你那日,侍卫便通报给我了。”
“哪名侍卫?”
“赵磐。”
“他是你的人?”纪青鸾心里有一瞬讶异。
郁琮摇摇头,“他与周启交好,可怜我罢了。”
早前被软禁在凤翔宫后不久,她便通过皇后将周鲤等人调入后宫,以方便行事。
纪青鸾抿紧双唇,又道:“你可是要以此离间我与父兄?”
皇帝闻言却笑了,“还用离间么?你不是早就站在我这边了?”
“那今日的疯癫之举究竟为何?”
“你便当我发疯罢。”
怒容渐现,纪青鸾无法接受她对自己的敷衍态度,“阿延,你是不愿同我好生讲话吗?”
见皇后生气,郁琮立即安抚道:“不是。晖仪,你先别气。”她拉起皇后的手,说:“五柱国与纪相一体难分,我虽使你同我一起听政,可借此离间五柱国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唯有逐个击破,才有机会。”
纪青鸾短暂思忖,没用多少时间便猜测到她的目的,“所以,你想通过革职左卫将军,令陈氏对家父心生嫌隙?”
“是。”
眉眼之间愈加冰冷,纪青鸾一字一句道:“阿延,我需与你说清楚。无论你做何计划,父兄的性命,是我的底线。”
郁琮瞬间怔住,皇后冰寒的神情她看进眼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若纪家父子的性命是皇后的最终底线,那便意味着不可杀。可若不杀,又如何能彻底铲除权臣根系?
她垂头思虑良久,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纪青鸾心知这个要求对皇帝而言十分艰难,但她愿意给皇帝时间。
内心几番游移,郁琮至此才发觉,要在心尖之人与皇权之间做抉择,是这样难的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许久后,她开口说。
“绝不杀我父兄。”纪青鸾清冷的声音有了一丝温度。
郁琮点头,“绝不杀你父兄。”
*
三月初三,次日便是皇帝生辰。
郁琮本不想过这生辰,先前也已经同皇后说好了。可并非她说不过便不过的,这天纪承来到宫中命宦官准备生辰宴席,为皇帝庆贺。
翌日,郁琮不得不携皇后来到大殿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席间仅有纪承与帝后二人,纪桓并未出席。郁琮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早已逼着自己习惯了权臣的轻视。
“臣,敬陛下酒。”纪承坐着向皇帝举杯。
“纪尚书辛苦,朕要多谢纪尚书,特地来宫中为朕庆生。”郁琮说完,仰头饮下杯中酒液。
纪承笑笑,道:“为人臣子,自当该把陛下的生辰挂念于心。”
“纪尚书无需这般客气,都是自家人。论关系,朕还得唤你一声国舅。”
闻言,纪承朗声大笑,说:“既是自家人,陛下叫臣阿兄即可。”
阿兄......听见这两个字,郁琮立即想到少时在辽州纪府的经历。
这两日纪承突然前来,或许不是为自己过生辰这样简单。
思及此,她有意与对方拉近关系,以探其虚实,便笑道:“说到这儿,纪尚书可知,朕当年,可是的确叫过你阿兄的。”
“哦?”纪承的表情有些诧异,“臣不曾记得见过陛下。”
坐在皇帝身边的纪青鸾面色波澜不惊,但心里却疑惑,皇帝为何会提起这件事?
郁琮继续道:“你仔细看看朕,是否觉得眼熟?”
“这......”当初第一次见到失踪十余年的大燕皇子时,纪承便觉得对方有些熟悉,此番听皇帝如此说,便又细细打量几分。
“阿兄不记得了?那朕提示提示?”
纪承向上首行礼,“愿听陛下解惑。”
“哈哈。”郁琮身体前倾,道:“朕就是刘天宝啊,阿兄可想起来了?”
刘天宝?
纪承顿时惊讶在原地,他站起来走向前观察皇帝的面孔,片刻后拍掌大笑,满脸惊喜道:“竟真是你!”
皇帝也起身来到长案前方,面对纪承,“正是。你瞧瞧,朕比从前可长高了不少。”
“是、是!”纪承抬手拍她的肩膀,“想当年,你才至我胸口。”
郁琮开口打趣,“现在依然比你矮些。”她回身看向皇后,“幸好后来长高了,否则,可就配不上晖仪了。”
看着眼前聊得热络的两人,纪青鸾心底愈发疑惑,皇帝何时与阿兄这般要好了?双方都是城府深沉之人,恐怕各自都有自己的目的。
拉起纪承的胳膊,郁琮道:“来,莫坐在下面了,坐朕和晖仪这里。”
对方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臣还是坐回去。”
“哎,阿兄莫要见外。”
纪承推托几番,随她走到御座侧面的台阶处,道:“臣不敢僭越,便坐这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