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琮顿时面色大喜,她向何焘招招手,“何公,朕画了张图纸。你来瞧瞧!”
尚书左仆射闻声上前,靠近龙案。
“别站着看呐,何公来坐。”郁琮抬起右手去拉何焘,趁机将掌心中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皇帝神情如常,眼睛里笑眯眯的,但笑意深处仿佛另有他意,何焘见状,捏住纸条迅速收进袖口。
“纪相,您也一同来坐。”郁琮探头向其身后的纪桓说道。
她拿过自己所画的琉璃池图纸徐徐展开,“朕画得不好,二位别见笑。”
画上的笔触好似孩童涂鸦,只简单勾勒了琉璃池中央与四周的布局。
“就是这。”她敲敲中间的一处位置,“纪相说不宜铺张,那朕便想在这造个石台,上面堆砌香山,是否也可?”
“香料贵重,不知陛下要堆砌多少?”何焘心知皇帝修葺琉璃池是假,与自己传递密旨是真。但丞相在侧,他便配合郁琮询问道。
她举起手掌,“五十斤?”
“纪相觉得呢?”何焘问向身侧。
纪桓点点头,“尚可。”
“那,此事要劳烦纪相与户部的纪尚书知会一声。另外,也需劳烦何公同右仆射协同交涉,通知各自管辖的户、工二部。”她口中的纪尚书,便是纪桓之子,纪承。
“修葺之事,陛下为何不传工部之人前来?”纪桓突然问道。
“呃......工部尚书那张臭脸有些吓人,朕不大想与他单独相处。”郁琮说出早先编好的理由。
纪桓的面容依然冷峻,他似乎极少露出笑容,在这一点上,纪青鸾与其父倒是十分相像。郁琮想。
又大致讨论一番,两人便离开崇云殿。
郁琮注视何焘的背影,眼神逐渐深沉。
前些日子的奏疏里,出现了一份有关铸币事务的内容,由此,她从字里行间中推测大燕铸钱局由八柱国之一的莫氏掌控。而莫氏与纪氏关联颇深,工厂的铸钱都尉便是由纪氏旁支子弟担任。
有一瞬间郁琮怀疑这份奏疏为何会送到崇云殿,她起先认为是纪桓对自己的试探,不过,她果断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时机到来之际少则几月,多则一年半载,届时纪桓未必会想到是出自自己之手。
现下,郁琮已计划于两处布局落子,一处为禁军左卫将军陈先植,一处为铸钱局。前者在明,后者在暗。
禁军那边有周鲤,而铸钱局之事,尚不知何焘是否有胆。恰好,也借这机会试试他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忠心。
*
出宫坐上马车,何焘才敢将藏在袖口中的纸条取出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遣死士数人入铸钱工坊,隐匿待命。
回府后何焘来到书房,点燃烛火将纸条烧尽。
他难掩心中欣喜,皇帝果然并非昏君!
低声唤来贴身护卫,何焘将此事吩咐下去,又叮嘱道:“命你手下之人寻生面孔。”
“是。”
半个月后,突奴使臣来访大燕,而与此同时的何府死士,也俱已潜入燕州各地的铸钱工坊,静待命令。
宫宴之上,歌舞交替上演,丝竹之声环绕大殿。帝后坐于上首,使臣连同一众朝臣分坐于大殿两侧。
突奴使臣呼延拓起身向皇帝敬酒,郁琮举杯示意,而后以袍袖遮挡,扬头饮尽酒液。
“那便是你阿嫂?”她望向纪承身边坐着的突奴公主。
“嗯。”纪青鸾答道。
宫宴持续了一个时辰,今日是使臣来访的第一日,待宫宴结束后,他们便离宫去往纪桓安排的住所。
依惯例,外族使臣来访,需行骑射比试、蹴鞠赛事,以增进双方结盟之谊。
第二日开始,皇帝同呼延拓先至射宫行射礼,期间双方各自挑选几人分组对射,配以奏乐、饮酒助兴,彰显以和为贵。
下午,一行人来到校场。
“听闻大燕皇帝近期苦练骑术,不若与在下比试一番?”呼延拓眼带蔑视,侧身邀请。
郁琮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笑道:“朕的禁军武艺高强,使臣不妨先与他们比试,倘若他们输了,朕便陪使臣尽兴,如何?”
此前她的大多精力都耗在练习弓箭,骑术只浅浅学过几日,尚不足以达到比试的水平,便只能以禁军作为托辞。
“吾对骑术略通一二,不若,便由吾来试试。”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开口。
纪青鸾冷冷的双眼看向面前,突奴使臣对皇帝的轻蔑让她格外不满,此刻正欲教训呼延拓。
“哦?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呼延拓拱手笑笑,牵过一匹马来。
身着胡服的纪青鸾翻身上马,手持缰绳。
“校场环周二十处箭靶,使臣先请。”她冷冷道。
闻言,呼延拓一甩马鞭,疾驰出去。手上角弓连连拉动,不多时,便回到场边。
经禁军统计,共射中箭靶二十,靶心十九。
“皇后殿下,请。”呼延拓面带得意,即便北朝贵族女子常学习骑射,可若与草原人相比,始终是要差些的。
纪青鸾扯起缰绳调转马头,双足一踢马腹,手中短鞭快速甩向后方。骏马飞驰,带动乌黑衣衫随风飘扬,尽显豪迈之气。
执起长弓,纪青鸾足踏马镫站立而起,弓弦开合,箭矢如破空之势牢牢钉在靶心。
单足稳稳立于马镫之上,目光凌厉,反身又射一箭。控弦之手快如闪电,一人一骑若飒沓流星。
“好!”郁琮被这精湛的骑术惊艳得连声称赞,皇后每中一个箭靶,她便连连拍手叫绝。
环场一周,纪青鸾策马返回,骏马渐渐在场边停下。
郁琮连忙起身赶向前方,抬手迎纪青鸾下马。
“晖仪,你当真让我惊喜。”她眉开眼笑道。
纪青鸾反握一下,携她来到呼延拓面前,说:“呼延使臣,承让。”
禁军绕场统计过后,皇后命中箭靶二十,俱在靶心。
呼延拓略显意外,但还是笑着行礼,“皇后殿下骑术高超,在下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