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的腿脚不好,便在家中做好饭,掐着时辰给他们送去。
每天过得清净平淡,除了耕种之外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事情。
但,与从前相比,周启发现郁琮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当年那孩子总是没心没肺的笑脸,洒脱却也天真。
郁琮愈发地沉闷、寡言少语,她很少再笑,神情时常冷漠,待事也无动于衷。那双眼睛看人时包含怀疑和探究,沉默中还暗存着——阴鸷。
一场天灾人祸,令她性情骤变。
日子依旧平淡地继续着,村子里只有这四口人,再无外人来此。
郁琮偶尔会独自前往村外的山林,在纪青鸾为她修建的木屋里静坐半日。什么也不做,只一个人发呆。
可是,仅仅持续了两个月,短暂平静的日子便被打破,天翻地覆。
七月初九这日,黄沟村村口来了一队人马,约有三十人,正是春源郡内的军队。
带头的是个身穿青袍的男子,衣着与旁人不同。
“此地不像有人居住。”一名将领在他身侧说道。
坐在马上的青袍男子却仍然驱马向前,他手握缰绳慢慢走过村中小路,目光扫视着路边的白骨。
皇子失踪已有十九年,各地探子搜寻的适龄郎君身上均无皇族信物。当年那两名侍卫掳掠皇子离宫,而皇子彼时乃幼儿,两侍卫定会抚养其长大。
因而,只需寻到适龄郎君,倘若其身边仅有两名男子为其亲属,便九成是皇子!
而大燕各地都不曾有这样的人家,唯独,在黄沟村的一家四口与此情况最为相近。
至于那两名侍卫的容貌当年虽然登记在册,但时隔已久,人的容貌或许早已发生变化,可搜出他们的鱼符来确认身份。
一行人马跟在青袍男子的身后,缓慢向郁琮家的方向走去。
忙完一个上午,刚刚回到家中休息的郁琮此时还在炕上躺着,毫无生机的眼睛望向窗外,脑海里不时浮现去年村中的惨烈之景。
那些景象已经无法再令她内心产生波动,也麻木得感觉不到悲伤,仿佛是一段无关的记忆,画面褪色为黑白。
见军队来此,正在院中劈柴的周鲤连忙放下斧头,跑回主屋对午睡的二人喊道:“周叔、郑叔,外面有士兵!”
他们闻声立马醒来,几乎是同时拿起佩刀赶到家门外。
青袍男子淡定望着屋子里冲出来的两人,眼睛向下一瞟,看到他们的手中佩刀,冷笑一声。
那是仅有皇宫禁军才有资格佩戴的刀具式样。
“拿下。”他傲然道。
士兵们一拥而上,不过眨眼工夫,便将周启郑修制伏。几人牢牢抵住他们的后背,反扭双臂,将两人的脸狠狠压在地面,再不能动弹。
“搜。”
听见命令,士兵陆续冲进主屋,开始翻找。
室外的动静不小,郁琮连忙起身跑出来。见对面将周、郑二人脸朝下死死摁住,她抬眼看向领头者,脸色冷静沉着。
“你们是何人?”
青袍男子观察着她的眉眼相貌,的确与先皇郁善有八分相像。
他没有回答,只坐在马上等待。
士兵从主屋出来,呈上一个手掌大的布包。
男子打开看看,其内是两枚鱼符,当中刻着周启、郑修的姓名生辰和官职。
他缓慢收起布包,继续等待。
“林都尉!”将领急匆匆走近,将掌中木盒呈给青袍男子。
盒中是一枚龙纹羊脂玉佩,缀以玄色流苏。
龙纹乃皇帝专属,且玄色为龙袍之色,禁止平民使用,此玉佩只能出自皇帝赠予。
男子眼中一喜,将玉佩翻转过来,只见其底部雕刻一个小字——琮。
“汝,何名?”他开口问向郁琮。
郁琮驻足看着眼前的这队兵马,这些人不像是纪青鸾的手下。以往纪府之人对她都是以礼相待,不会如此高高在上,更不会冲进她的家中翻箱倒柜。
“刘天宝。”
对方翻身下马,慢慢踱到她面前,一字字道:“汝名郁琮,郁善之子,大燕皇储。”
瞳孔骤然紧缩,双目锐利盯紧眼前之人,郁琮咬了咬牙,极力压制呼吸,保持镇定。
说罢,男子撩起衣摆跪下,伏低上身,额头触地,道:“臣,春源郡都尉——林中平,恭迎殿下回宫!”
一众兵士随之跪地,高声附和道:“恭迎殿下回宫!”
被押在地上的周启看到这番场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藏身十九年,终究是躲不过。
“你们认错人了。”郁琮冷静道。
青袍男子没有抬头,仍旧伏身道:“如若微臣认错,那郎君便是偷窃私藏皇族之物,按律,应施以车裂之刑。”
郁琮伫立片刻,后退一步,问:“何人派你们来的?”
“回殿下,自当年您失踪后,纪丞相便一直苦苦寻找殿下。”
此时院子角落的周鲤已经看傻了,她没想到,刘天宝居然是大燕皇子!
“新皇早已登基,又与我何干?”郁琮知道自己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索性不再否认。
“殿下尊贵,不应受民间疾苦。还请随微臣先行去往绥堎,纪相不日便会着人接殿下返回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