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里,妇人继续偷偷过来给郁琮喂水,她带了几块肉,但郁琮却宁可饿着也不肯吃。
妇人心焦地说:“你必须吃一些,否则怎么有力气逃。”
别过头去,郁琮按捺住开口吞下肉块的强烈冲动,甚至屏住呼吸不去闻那肉香。
“我不吃。”
妇人气得硬掰开她的嘴,将肉块强塞进她口中。
心里一阵恶心,她用力一甩头,狠狠吐了出去。
到了第六日,郁琮整个人已经饿得气若游丝。
她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双颊凹陷下去,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沾满灰尘的肉块。
后半夜,妇人再次走进柴房,把满满一大碗肉摆在郁琮面前。
“吃吧,攒些力气。过两天他们要出门一个,到时我放你走。”
饥肠辘辘的郁琮早就饿疯了,她似猛虎扑食般,趴在地上抓起碗中肉块疯狂往嘴里塞进去,丝毫不顾那打翻的碗,几乎没有咀嚼便直接吞下,手上沾满煮肉的汤汁,顺着袖管滴落下去。
倏然,一个熟悉的形状映入眼中。
手心里的肉块表皮上,是一枚树叶图案。
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这熟悉的胎记,郁琮霎时清醒。
她握紧那块肉,嘴角抽搐不已,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自瘦削的颧骨流下,她嘴巴大张着,仰头发出无声的尖叫。
妇人马上捂住她的嘴,“孩子,千万别出声!”
郁琮失声嚎哭,全身不停抽动,喉咙里越来越紧,逐渐泛起腥甜。
她狠狠以头抢地,恨自己为什么要带月儿来平安乡。
肉汤浸湿地面的灰尘,形成一滩黑泥,在门缝透进的一丝月光下,泛起悲凉的光。
许久,柴房的门再次关上,屋内重归黑暗,郁琮躺在地上,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肉的方向。
泪从鼻梁一侧流至另一侧,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断重复着月儿的名字。
这是她前半生里最漫长的黑夜,宛若坠入深渊,不断旋转下沉,摔落进最深处的钢齿利刃中。
尖锐利刃穿透她的五脏六腑,穿透她的五感知觉,自血液中吸走年少的所有美好。深渊的寒冷噬心刺骨,一点点侵入她的骨髓,将她淹没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接下来的两天,她不再拒绝妇人送来的肉。
麻木地吞咽着,郁琮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她不要再求死了,她要活。
一个下午,妇人匆匆来到柴房,打开门锁蹲下来帮郁琮松绑,“他睡着了,快!”
这两天身上的绳索一直都松着,四肢已然可以活动。对方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脚有些不稳,勉强能够行走。
两人来到粮铺后门,才一打开,就听那醒来的灰衣男子喊道:“臭娘们儿!就知道要坏在你手里!”
妇人闻声用力把郁琮往门外一推,“快走!”
男子钻进厨房拿出菜刀,大步走近扬起胳膊便向郁琮砍过来。
她转身欲跑,躲避不及,后背被菜刀砍中,她惨呼一声,险些摔倒。
妇人从男子背后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对郁琮大喊:“跑——!”
她惊恐万分地看着正踹向妇人的灰衣男子,脚底像灌了铅一般。
“跑啊!”
猛地回神,郁琮慌忙扶着小巷墙壁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街上仍旧空无一人,她用尽全力向前飞奔起来,鲜血从后背伤口不断流出,她感觉不到疼痛,一直不停奔跑着。
离开平安乡......离开平安乡......
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只有跑到山野小路上,才可以休息。
郁琮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大片山林,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冲进树林中,她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她累极了,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望着高耸树木间透下来的阳光,郁琮痴痴笑了起来,自己能活了!
扶着身旁树木勉强站立,她这才发现树干上光秃秃的,树皮早就被扒得干干净净,而林子里原本茂密的青绿野草也被薅了个精光,成片成片裸露在外的泥土被日头烤得干黄泛白。
人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天黑了又亮,从树林里出来经过荒芜的农田,再进入下一个树林,她就这样沿着山野小路的方向逃回了黄沟村。
一进村口,便看到路边堆积着许多人骨,她心下大惊,加上身体仍然虚弱,脚下虚浮,再次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人已在家中的土炕上。
郑修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见她醒了,连忙拿过水来,扶起她喂下两口。
“郑叔......”郁琮的嗓子像是刀刮一般地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郑修抹抹眼泪,“我去叫你周叔过来。”
过了一会,周启瘸着腿走到土炕边,“醒了?饿不饿?”
“饿......”
“等着,我去拿饭给你。”他走出屋子,片刻,便端回一碗肉来。
看着眼前的陶碗,郁琮迟迟没有动筷。
那肉一看颜色形状,她便知道是什么肉。
“吃吧,我在山里打的野兔。”郑修开口道。
“这不是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