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三十二年八月,南陈军队攻打辽州奉兴郡,辽州刺史派兵阻截,战事焦灼。
奉兴郡失守后,大量流民西逃,涌入春源郡。可辽西地势平坦,山川关隘甚少,战火很快便烧了过来。
九月,春源郡守军与南陈军队交战。
战事一起,百姓忙于避祸无法收割农田,城中粮食优先供给守城将士,短短半月里,春源郡各地打砸频发,平民们疯狂地从他处抢夺粮食财物。
冬月初,南陈军队未能攻破春源郡重镇菱阳,于是在城外驻扎,意图以围城打援逼迫守军开城投降。
半年之内,城里无粮可食,人们冲进官员富商家中宰杀马匹,此时百姓心中只有活命,什么治罪牢狱,都已被抛诸脑后。
战时粮草消耗巨大,无论北燕或南陈士兵,均不分老幼四处抓捕平民回去充作军粮。辽西四方,哀鸿遍野。
次年五月,北方大旱,无数百姓饥饿而死,疫病四起。
太兴三十三年夏,辽西大饥。
平民百姓易子而食,囚病弱者以作食粮。更有“一斤好肉两千里”之俗语,流民者妻作菜人,夫换路钱。
辽州户口,几亡半数。以致,白骨垒野,臭秽满路。
*
黄沟村的田地错落分布在村落内外,郁琮每逢农忙季节便抽空去帮吴老耕种,秋末收成后就能分到一点米粮当作报酬。
这日她照例在吴老的农田帮工,今年虽然大旱,村外溪流趋近干涸,但村里的水井尚能汲出些浑浊的黄水来。
蹲在午后的田埂旁,郁琮端起陶碗大口嚼着饼子。
“天宝,那仙女怎不来找你了?”同为帮工的同村少年问道。
“不找才好。”郁琮咬了一口饼,知道对方话中指的是纪青鸾,“她来,我更头疼。”
“身在福中不知福。”
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仰头喝光碗底的菜汤,她放下陶碗,“快些干活罢。”
干裂田地上的秧苗蔫巴巴地歪着,郁琮脚步顿了顿,从木桶中舀起一点水浇下去。
同村少年道:“咱们不如回去跟吴老说一声,这眼瞧着已经活不成,水源珍贵,还是少些浪费。”
“来都来了,做完这一日。”她继续往前走去。
傍晚回家,郁琮脱了布鞋坐在当屋,道:“周叔,咱家的粮还够么?”
周启答道:“省些吃,还能撑一个月罢。”他愁容满面地搓搓胳膊,“也不知旱灾何时过去。”
家中存粮已然见底,因周启腿脚不便,郑修便偶尔进山打些野味,勉强度日。只是随着灾情加剧,山间活物也变得寥寥可数。
“明日我去乡里的粮铺买些。”她抿了一小口水。
“你郑叔说了他会去。”
“谁去都一样的。”
第二天,见郁琮要去乡里,月儿便也想去看望在乡里做工的父亲张福,于是她便驾车带着月儿一同前往平安乡。
道路两边均是农田与矮山,村野地方人烟稀少,一路都不曾遇见旁人。
只是那山上不同以往,林间的树木枝干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地表生长的杂草也都消失不见了。
“天宝哥,你瞧山上是怎么回事?”月儿脸露疑惑。
郁琮不解地摇头,道:“兴许都旱死了吧。”
来到平安乡,两人先是去了粮铺,却见粮铺大门紧闭,郁琮疑惑地瞧瞧,想着还是先送月儿去见其父亲。
途中,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她顿觉怪异,乡里平日还是很热闹的,怎会如此反常?但她没有多想,仍是驾车向前。
到了张福做工的裁缝铺,竟也是同样景象。
郁琮下车上前敲门,见无人应声,便又用力捶打几下。
过了一会儿,门后的院里似有脚步声,却没人说话。
月儿抬手拍门,“阿耶,是你吗?”
里面响起开锁声,一人自门缝里探头出来。对方身穿的褐色粗布衣领松垮敞开,下巴胡须杂乱地翘着,正是张福。
他见女儿来此,神色有些慌张,“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张叔,月儿特地让我带她来瞧您的。”郁琮说。
“你们别在乡上停留,马上回村里!”张福紧张道,仍然没有开门。
话音刚落,就瞥见几丈外有个壮汉正向这边走,他一把将两人扯进去,立刻将门从内锁上。
一头雾水地看着张福,郁琮问:“张叔,您这是怎么了?”
张福只拉着月儿往里走去,她见状跟上,三人一同进了屋子。
铺子中只有张福一人,没有旁人身影。
“张叔,掌柜和那两名帮工呢?”
“都......都回老家去了。”张福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无声坐了一阵,似乎没话找话道:“天宝,你此次为何来乡里?”
“噢,家中存粮不大够,来买些。”郁琮瞧瞧这处地方,像是专给伙计住宿的屋子。
“适才粮铺却未曾开门,街上也没人。张叔,乡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接着说。
“没什么......”张福局促地抚平衣摆,“就是听闻打仗,都逃走了。”
“打仗了?”郁琮张大嘴巴,她此前一直以为辽州不会陷入战事,这个消息超出了她的预料。
“是啊,打了很久了。”
心中有些慌乱,她追问:“那现下打到哪里了?”
“我也不知。”
郁琮坐在一边揉揉额头,既然平安乡的人都开始出逃,或许蔚县那边已然遭殃了。
定下心神,她继续道:“可您怎么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