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来做甚!”郁琮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出来,语气愤懑。
“可知错?”
冷冽如泉的嗓音在郁琮听来分外刺耳,张口便道:“我呸!你这五十贯钱,挣得当真比吃屎还难!”
话语方落,身后士兵就又是一鞭下来。
“嘶~”她忍住疼痛,眼底满是倔强。
黛眉浅浅蹙起,纪青鸾冷漠道:“粗俗。”
“嫌我粗俗,便再去绑个好的!你祖宗我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士兵再次挥舞短鞭,在郁琮脊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凝望面前之人片刻,纪青鸾示意丫鬟,“给她喂些水。”
郁琮受罚已约半个时辰,此时的确是渴了,见水碗端到眼前,毫不客气地张口饮尽。
丫鬟站在她身侧,余光看到她背后渗出丝丝血迹。
而后回到纪青鸾身边,俯身低声道:“小娘子,刘郎君的后背出血了。”
“嗯?”
自胡床站起,缓步来到郁琮背后,看到衣物布料上那几道殷红,纪青鸾的眼神倏地冰冷。
眸中寒光扫向那名士兵,对方见状当即跪地,“属下失了分寸,请小娘子恕罪!”
“自行领罚。”
“是!”
士兵说完,匆匆退下。
低眉注视眼前的伤痕,纪青鸾开口:“进来。”
双手一松,酒坛在地面滚了几个圈,郁琮长长呼气,随后挪动双脚,弯腰揉了揉酸胀的大腿。
见她原地未动,纪青鸾回身拉住她的腕口。郁琮表情僵了僵,很是抵触,但眼下没力气挣脱,便由着对方牵她回到房内。
“转过去,坐好。”
在软榻上盘着腿,郁琮心底有些忐忑,她不知身后的纪青鸾又要做什么。
“脱衣裳。”
“啊?”她霎时怔住,侧过头来。
纪青鸾没有回应,倾身靠前,伸手去解她腰上的带扣。
布料的细微摩擦声清晰可闻,两人身躯几乎紧贴着,彼此面颊相距不过一寸,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全身一颤,她不自在地拨开腰前的手。
“为何要脱衣裳?”
“上药。”
纪青鸾说着,手中未停,拉开她的带扣,解下腰带放在身侧。
“我自己来!”郁琮急忙捂住衣襟。
布料摩擦着背部伤口,她脱得有些缓慢。
眼见衣物褪去,几道血痕在白皙而瘦弱的脊背上异常刺眼,纪青鸾眸底闪过一瞬不忍,很快便消失了。
取来桌上的药膏,她对郁琮说:“忍着些。”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遍布伤处,郁琮强行忍耐下来,双臂交叠护在身前,扭头问:“药膏是你提早备下的?”
“嗯。”纪青鸾指间轻柔,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伤药。
她的手指冰凉,触摸到皮肤的刹那,郁琮不禁颤抖一下。
“你早知我会受伤?”
“以防万一。”
丝丝微风吹进房里,室内安静少顷。
“纪青鸾,你大约是有病。”
闻言,后者手上一顿,而后继续涂抹。
“一边要人打我,一边又不许人伤我,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嗯。”纪青鸾抹完药膏,收回手。
忍住痛意穿好衣裳,郁琮转身面对她,“我受的这些,五十贯可不够,得加钱!”
“可以。”
“一百贯!”
“好。”
*
夜晚,因背部受伤,郁琮无法平躺入睡,便只能侧身。
刚睡着没多久,纪青鸾就听到她低低痛呼一声,睁开眼,漆黑夜色里,身边人的面容看得并不真切。
“很疼?”
“嗯……适才不小心压到。”撑着床铺,郁琮重新慢慢侧过身子。
纪青鸾沉默不语,许久,轻轻靠近,伸手将她揽过来,扶住她的腰。
“这样,便不会触及伤处了。”
“……”
对方清浅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面而过,与她的气息融为一体。那只手明明只是搭在那里,可相触的刹那,就似光滑如镜的水面被打破,悸动随之蔓延开来,在她心口浅浅抓挠,仿佛要唤起什么。
身体变得僵硬,她往后躲了躲,与对方拉开一段距离。
纪青鸾阖起双眼,未再动作。
清浅月光从窗外朦朦胧胧地透进来,郁琮不清楚对方是否入睡,也不敢乱动,胳膊很快就压麻了。
她静心听着纪青鸾的呼吸,很轻,细微到令人无法察觉,与平时安睡时的呼吸不同。
“你睡着了么?”她悄声问。
“没有。”
“哦。”
“不舒服?”纪青鸾语气清冷。
“还好……”她在黑夜里眨眨眼,“你从前也曾同旁的女孩这般过么?”
“不曾。”
“那怎么……如此轻车熟路……”
纪青鸾被问得一怔,自己似乎的确对这个人有着天生的亲近。短瞬内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便顾而言他:“你因何会女扮男装?”
郁琮踌躇片刻,道:“……秘密。”
“秘密?”
“反正……与你无关。”
闻言,纪青鸾鼻息间冷哼一声。
床帏之内陷入寂静,两人无话,仅有各自浅浅的呼吸声。
“不过也好。”纪青鸾于安静中开口。
“好什么?”
“可以成婚。”
“成婚?”郁琮嗖地一下坐起来,牵动到后背伤处,她扯起嘴角嘶了几声。
纪青鸾的第一反应是握紧她的手,“小心伤!”
“我不能嫁你!”她顿了顿,“或是,不能娶你。”
心知这人在当下对于成婚的抗拒,纪青鸾没有劝说,而是轻声道:“改日再谈,你先躺下。”
见对方像是松口了,郁琮这才慢慢躺回来,随后又警惕地说:“不许抱我!”
“……好。”
然而,随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的整个人却依偎进了对方的怀里。
醒来低眉看了看仍在熟睡的人,纪青鸾轻轻收回环在她肩头的手,背过身去,装作昨晚不曾再抱过她的样子。
“纪青鸾,你大约是有病。”
“一边要人打我,一边又不许人伤我,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脑海中回响起郁琮的话语,纪青鸾眉目间露出几分困惑。
自己,或许是有病吧。
可,要如何做,才算是对她好?
*
连续几日的上药,郁琮背部的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受纪青鸾影响,她也会在闲暇时分提笔练字,只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
“此处笔顺错了。”纪青鸾覆上对方手背,随即握住她的手示范一遍。
郁琮从小便没怎么写过字,练起来才知晓写好要费多大的精力。她觉得纪青鸾的字就很好看,但那字不似柔弱女郎,反而挥毫洒脱,杀意四起。
半月后,纪青鸾应郡守之女邀请,离府一日。
每日读书已成习惯,独自阅读《魏书》时,有一段郁琮实在不懂,又急于知道是何含义,苦于纪青鸾不在府中,她挠挠后脑勺,“问纪承应当......也可以吧......”
那纪承的脾性看似阴晴不定,但他把自己当做妹夫,自己只要规规矩矩,应该并无大碍。
想到这,她起身出门,拉住一名下人问道:“可否带我去见你家郎君?”
对方愣了愣,道:“您可随小人来。”
因竹晖园与纪承所处的院落相隔较远,她着实走了好一阵。
书房外,下人上前扣门,“郎君,刘郎君求见。”
“哦?”纪承放下案卷,在屋内一笑,“让她进来罢。”
待郁琮走进书房,他坐在桌边亲切道:“小妹夫,寻我何事?”
前者上前行礼,接着说:“郎君,今日读书时,读到一处不甚清楚。”
“叫阿兄。来坐,给我瞧瞧。”纪承看向她手中书册,又笑道:“都已读到六十八卷了?”
“是,女公子教得好。”郁琮指向一处,“便是这里。”
纪承粗略扫上几眼,细细为她解答起来。郁琮一边用心听着,一边不时点头。
一刻过去,她接过书卷,起身行礼道:“多谢阿兄解惑。”
“无妨,再有不懂的,也可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