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卷着细碎的冷意,刮过城郊的河岸,把道旁的梧桐枝桠吹得簌簌作响,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沾在结了薄霜的石栏上。周末的午后,河岸少了平日里的喧闹,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紧了大衣匆匆走过,陆星宴和苏砚秋并肩坐在临河的石椅上,石面的冰凉透过厚牛仔裤渗进来,却抵不过两人相贴的手臂传来的温度。
陆星宴的指尖捻着苏砚秋的手,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指腹轻轻摩挲着苏砚秋的指节,像是在摩挲一件稀世的珍宝。苏砚秋侧头看他,阳光透过云层斜斜洒下,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把他眼底平日里的清冷和疏离都揉淡了几分,只剩下难得的柔和。两人刚在巷口的小面馆吃完一碗热乎的羊肉面,碗沿的热气熏红了彼此的鼻尖,走出面馆时,陆星宴自然地牵住了苏砚秋的手,一路走到了这条他们常来的河岸,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这样牵着彼此,慢慢走,静静待着。
石椅旁的枯草被风吹得弯了腰,苏砚秋往陆星宴身边凑了凑,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软:“这里风有点大,要不要往里面坐点?”
陆星宴摇摇头,反手将苏砚秋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暖烘烘的,把苏砚秋的手裹得严严实实。“不用,这样挺好。”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点冬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想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摊开在苏砚秋面前。
认识这么久,苏砚秋知道陆星宴的童年过得不算好,他总是话少,对亲情的话题格外敏感,偶尔提起家里,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从不愿多说。苏砚秋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等他自己愿意揭开。而今天,在这样安静的冬日午后,在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里,陆星宴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想要把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灰暗,讲给眼前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听。
“砚秋,我小时候,不是在城里长大的。”陆星宴的视线落在河面的薄冰上,冰面映着天空的淡蓝,像是一块蒙了尘的玻璃,“我爸妈那时候忙着做生意,全国各地跑,没人管我,在我五岁那年,就把我扔回了乡下的奶奶家。”
苏砚秋的手在他口袋里轻轻攥了攥,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手指,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在听,一直都在。
“奶奶重男轻女,我又是个外孙,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陆星宴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尘封的记忆,“乡下的日子苦,她每天忙着地里的活,还有家里的侄子侄女,从来不会给我做一顿热乎的饭,我常常是冷粥配咸菜,有时候甚至连冷粥都没得吃。夏天还好,去田埂上摘点野果就能填肚子,冬天就难了,手冻得通红,连件厚棉袄都没有,缩在柴房的草堆里,一夜一夜的熬。”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苏砚秋能感受到,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那是藏不住的委屈和难过。苏砚秋的鼻尖猛地一酸,心疼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颗心都泡得发胀。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陆星宴,在寒风里缩着身子,在空荡荡的柴房里独自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没有人疼,没有人爱,像一株无人照料的小草,在风雨里孤零零地生长。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都欺负我是外来的,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陆星宴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依旧落在冰面上,“他们会抢我的东西,把我的书包扔到泥坑里,放学路上堵着我,推搡我,甚至往我身上扔泥巴。我那时候个子小,打不过他们,只能跑,跑不动了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打,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不敢告诉奶奶,告诉她也没用,她只会骂我没用,惹是生非。我也不敢给爸妈打电话,他们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只是问我乖不乖,从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我怕我说了,他们会觉得我麻烦,连这唯一的问候都没有了。”
那些年的灰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小小的陆星宴困在里面,看不到一点光。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藏在心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他以为自己的童年,就会这样一直灰暗下去,直到那个叫陈老师的女人,像一道光,硬生生撕开了那层厚厚的乌云,照进了他的世界里。
“陈老师是村里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提到陈老师,陆星宴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眼底也漾起了细碎的光,“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看出来我总是吃不饱,每天早上都会从家里给我带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颗水果糖;她看出来我身上的伤,会偷偷给我擦药,摸着我的头说,星宴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大出息;她知道我喜欢读书,就把自己的书借给我,放学后留在教室里,教我认字,教我做题,陪我写作业,直到天完全黑了,才送我回奶奶家。”
“她给我的那颗糖,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陆星宴的嘴角轻轻勾了勾,像是想起了当年那颗糖的滋味,“那时候觉得,有那一颗糖,有陈老师教我读书,就算日子再苦,也能熬下去。是她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乎我,还有人会对我好,也是她,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让我想好好读书,想走出那个小乡村,想活成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他终于把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全都讲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口袋里,苏砚秋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已经沁出了薄汗,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砸在陆星宴的肩膀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陆星宴偏头,看到苏砚秋泛红的眼眶,还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心猛地一揪,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带着慌乱:“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的太难过了?别哭,砚秋,都过去了。”
苏砚秋摇摇头,抬手抱住了陆星宴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哽咽:“星宴,对不起,我来晚了。”
晚到没能陪他度过那些灰暗的童年,晚到没能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护着他,晚到没能在他饿肚子的时候给他递上一碗热饭,一颗糖。
陆星宴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那是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他轻轻拍着苏砚秋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不晚,一点都不晚,砚秋,你能来,就很好。”
冬日的风还在吹,可两人相拥的怀抱里,却暖得像是春天。苏砚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带着心疼:“陆星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给你很多很多的爱,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把你小时候没得到的,全都补回来。”
陆星宴低头,吻了吻苏砚秋的发旋,吻了吻他泛红的眼眶,最后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冬日的微凉,又带着彼此心底的温热,像是在许下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吻毕,他靠在苏砚秋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鬓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砚秋,有你就够了。有你在,我就什么都有了。”
苏砚秋的手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想起自己的童年,看似热闹,实则孤单,和陆星宴的灰暗不同,他的童年,是裹着一层搞笑的糖衣,里面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星宴,其实我小时候,也不好过。”苏砚秋的声音轻轻的,在冬日的风里飘着,“我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忙着工作,虽然没有把我扔在外面,可也很少陪我。我小时候很内向,不爱说话,总被班里的同学孤立,说我不合群。”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搞笑一点,能让大家笑,是不是就有人愿意和我玩了?是不是就能被关注了?”苏砚秋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然后我就开始学着讲笑话,学着做一些搞怪的动作,把自己变成一个小丑,果然,大家都愿意和我玩了,都喜欢围着我转,说我是开心果。”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讲着笑话,做着搞怪动作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用搞笑掩饰我的孤单,用热闹掩盖我的落寞,我以为这样,就能被人看见,就能被人在乎。可那些关注,那些喜欢,都只是冲着那个搞笑的苏砚秋,没有人真正看见过,那个躲在角落里,渴望被爱,渴望被理解的真实的我。”
他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开心果,却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了厚厚的面具后面,一藏就是很多年。直到遇到陆星宴。
“直到遇见你,陆星宴。”苏砚秋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而明亮,“你从来不会因为我搞笑而靠近我,你看到了我面具后面的脆弱,看到了我的孤单,看到了那个不完美的,真实的我。你会在我讲完笑话后,不是跟着笑,而是问我累不累;你会在我假装坚强的时候,看穿我的逞强,给我一个拥抱;你会把我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会真正的看见我,在乎我。”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被人真正看见的感觉,这么好。原来不用假装搞笑,不用戴着面具,也能被人爱,被人珍惜。”
陆星宴看着他的眼睛,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声音认真而坚定:“砚秋,我会一直看见你,一直在乎你,一辈子都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映着彼此的身影,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温柔,都藏在了对方的眼睛里。他们的童年,一个灰暗,一个孤单,却在长大之后,遇到了彼此,像是两颗在黑暗中漂泊的星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相互照亮,相互温暖。
河岸的风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不知过了多久,苏砚秋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温之晚发来的消息,问他们在哪,说周明澈已经来接他了,四个人一起去学校上晚自习,顺便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买点东西吃。
苏砚秋回了消息,把地址发了过去,抬头对陆星宴笑了笑:“温之晚和周明澈来了,我们一起去学校吧,晚上还有晚自习,要上到十一点呢。”
陆星宴点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河岸入口走去。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温之晚和周明澈,温之晚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个小太阳一样,蹦蹦跳跳的,周明澈跟在他身边,手里替他拿着围巾和手套,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温之晚看到他们,立马挥着手跑了过来,嘴里嚷嚷着:“砚秋!星宴!你们俩可算出来了,我和明澈等你们好久了!”他跑到两人面前,看到苏砚秋微红的眼眶,还有陆星宴揽着他腰的手,挑眉坏笑,“哟,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星宴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苏砚秋拍开他的手,脸微微一红:“别瞎说,就是风大,吹的眼睛红了。”
周明澈也走了过来,抬手敲了敲温之晚的脑袋,无奈道:“别瞎闹,没看到砚秋刚哭过?肯定是星宴跟他讲了小时候的事,你就别打趣他们了。”说完,他看向陆星宴,递过一瓶热奶茶,“刚在旁边的奶茶店买的,热的,给砚秋暖暖手。”
陆星宴接过奶茶,递给苏砚秋,对周明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苏砚秋接过奶茶,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心底,他吸了一口,是自己喜欢的芋泥波波味,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
温之晚撇撇嘴,揉着自己的脑袋,对周明澈抱怨:“你干嘛敲我?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周明澈看着他鼓起来的脸颊,像个气鼓鼓的小包子,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声音温柔:“怕你说错话,惹砚秋不高兴。走了,去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买点东西,晚上上晚自习饿了好吃。”
温之晚的脸瞬间红了,被周明澈捏过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他别过脸,嘟囔着:“知道了,走就走。”可脚步却很诚实地跟在周明澈身边,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点小别扭。
苏砚秋和陆星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笑意。温之晚和周明澈这两人,明明互相喜欢,却都憋着不说,一直处于暧昧期,每次见面都打打闹闹,却又处处透着甜蜜,看的旁人都着急。
四个人一起往学校的方向走,冬日的街道,行人不多,路边的店铺都亮着暖黄的灯,映着街道上的薄霜,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温之晚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糖葫芦摊,说要吃糖葫芦,一会儿又指着烤红薯摊,说要吃烤红薯,周明澈跟在他身后,他要什么,周明澈就买什么,手里很快就提满了东西,却一点都不嫌麻烦。
苏砚秋和陆星宴走在后面,手牵着手,慢慢走着,听着前面温之晚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周明澈无奈又宠溺的回应,心里满是温暖。
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温之晚又停了下来,看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眼睛都亮了:“我要吃关东煮!要萝卜,要丸子,要粉丝!”
周明澈无奈道:“刚买了糖葫芦和烤红薯,你还吃得下?”话虽这么说,却还是走到关东煮摊前,跟老板说了温之晚要的东西,还加了一份他喜欢的海带结。
温之晚凑到苏砚秋身边,偷偷跟他说:“你看周明澈,嘴上说着嫌我吃得多,还不是照样给我买?他肯定是喜欢我!”
苏砚秋笑了笑,点头道:“知道了,他肯定喜欢你,就等你主动了。”
晚吃着关东煮,走得慢,周明澈就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汁,动作
温之晚接过关东煮,低头吃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连耳根都红透了。
海棠也从学校里走了出来,她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他们四人,立马笑着跑了过来:“星宴!砚秋!之晚!明澈!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你们半天了,宋老师刚才还问我,你们是不是又在外面玩,忘了上晚自习了。”
海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和温之晚玩得最好,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做事认真负责,就是一直没有对象,用她的话说,就是“一心搞学习,爱情靠边站”。
“海棠!”温之晚看,立马举起手里的关东煮,“要不要吃?刚买的,可好吃了!”
海棠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了,我刚吃过东西,不饿。快走吧,晚自习快开始了,宋老师已经在教室了,别让她等太久了。”
几人点点头,一起往学校里走,冬日的校园,安静而静谧,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映着地上的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温之晚吃着关东煮,走得慢,周明澈就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汁,动作自然又亲昵。
海棠走在苏砚秋身边,小声跟他说:“我看之晚和明澈这两人,早晚得在一起,明澈对之晚也太好了,事事都顺着他,把他宠成了小公主。”
苏砚秋笑了笑,点头道:“是啊,就等其中一个人主动表白了。”
几人走到教学楼,上了三楼,来到教室门口,宋老师正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来了,坐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宋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和陆星宴小时候遇到的陈老师一样,温柔又负责,对班里的学生都很好,像是大家的长辈一样,关心着每一个人的学习和生活。
“宋老师好。”几人齐声说了一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陆星宴和苏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温之晚和周明澈坐在他们前面,海棠坐在温之晚旁边。
晚自习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冬日的夜晚,天很黑,窗外的树影婆娑,映在窗户上,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教室里的灯很亮,暖黄的灯光洒在课桌上,映着每个人认真的侧脸。
中途休息的时候,温之晚拉着海棠跑到走廊上,周明澈跟了出去,陆星宴和苏砚秋也走了出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吹着冬日的晚风,看着楼下的校园。
温之晚靠在栏杆上,吃着周明澈给他买的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跟海棠说:“海棠,你说,周明澈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