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扑簌簌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窗外的天色沉得早，不过下午五点，就已经漫开一片灰蒙蒙的靛蓝，将自习室里暖黄的灯光衬得愈发温柔。

苏砚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蹭过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横线，抬眼看向斜前方的位置。陆星宴正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厉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气息，夹杂着窗外秋风掠过的凉意，是高二上学期独有的，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味道。期末考试的红色横幅挂在教学楼门口，“距期末统考仅剩十五天”的字样，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心上。

苏砚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间的手表，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五点十分。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陆星宴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很快删掉，最后只落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今晚学到十点？」

写完，他轻轻推了推陆星宴的胳膊。

陆星宴闻声抬头，睫毛颤了颤，眼底还带着几分解题时的迷茫，看清草稿纸上的字后，他弯了弯唇角，提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笑脸，又添了两个字：「奉陪。」

苏砚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软乎乎的。

他们这样一起泡在自习室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从一开始的偶尔偶遇，到后来的默契结伴，再到如今，连坐在哪个位置、几点去食堂买晚饭、几点开始刷题，都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陆星宴的理科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的水平，而苏砚秋的文科拔尖，语文和英语总是稳居榜首。他们像是两块互补的拼图，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把各自的笔记推到中间，分享着彼此的思路和技巧。

苏砚秋记得第一次和陆星宴一起刷题到深夜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他被一道物理题困住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公式列了一长串，却始终理不清头绪。陆星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他说：“这里错了，受力分析应该先考虑重力场。”

苏砚秋当时愣了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陆星宴身上特有的，像雪松一样干净的气息。他转头看他，陆星宴正低着头，手指点在试卷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学到了十点半，自习室的管理员大爷来催了好几次，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陆星宴突然说：“苏砚秋，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苏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华怎么样？”陆星宴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听说清华的秋景很好看，银杏叶落满地，像金子一样。”

苏砚秋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们就一起考上清华。”

那个约定，像是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两人的心底，在往后的日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支撑彼此的勇气。

从那天起，自习室里的灯光，就亮到了更晚。

苏砚秋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很快就发现了陆星宴的不对劲。

陆星宴的身体一直不算好，苏砚秋是知道的。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陆星宴就因为肺炎休学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算太熟，苏砚秋只当是普通的生病，没太放在心上。

可这阵子，陆星宴的咳嗽，却越来越频繁了。

尤其是在深秋的风刮得紧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捂住嘴，眉头紧锁，肩膀微微耸动着。每次苏砚秋抬头看他，他都会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笑着说：“没事，呛到了。”

又或者，在刷题刷到一半的时候，他会突然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低声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出自习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苏砚秋不是没有怀疑过。有一次，陆星宴去洗手间的时间格外长，苏砚秋心里不安，也跟着起身走了出去。他站在走廊的拐角，看见陆星宴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微微弯着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墙，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深秋的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陆星宴的衣角翻飞，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苏砚秋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拐角，直到陆星宴平复下来，抬手擦了擦嘴角，又对着窗户的玻璃理了理衣领，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来。

两人在走廊上撞见，陆星宴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笑容：“你也出来透气啊？”

苏砚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教室里有点闷。”

那之后，苏砚秋便多了个心眼。他开始留意陆星宴的水杯，发现里面总是泡着淡淡的中药味；他注意到陆星宴的抽屉里，总是放着一包纸巾；他还发现，陆星宴在刷题的时候，会时不时地按着胸口，眉头微蹙，却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立刻舒展眉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苏砚秋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想问，却又不敢问。他怕自己的关心，会戳破陆星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些咳嗽，只是普通的感冒，祈祷他的少年，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日子在一页页的试卷和一声声的咳嗽里，悄然流逝。距离期末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自习室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苏砚秋和陆星宴，依旧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两个。

他们会在清晨的薄雾里，一起去食堂买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会在午后的阳光里，趴在桌子上，分享同一个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小憩十分钟；会在深夜的路灯下，并肩走着，踩着满地的落叶，聊着那些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梦想。

苏砚秋发现，自己对陆星宴的心思，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清晰了。

他会在陆星宴解题解不出来，烦躁地抓头发的时候，悄悄递上一颗糖；会在陆星宴咳嗽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上一点，挡住那些灌进来的寒风；会在陆星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跳如鼓。

他知道，这种心思，是不能说出口的。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约定，要一起考上清华。在那之前，他不想因为任何事情，打乱彼此的节奏。

只是，有些感情，就像是深埋在心底的藤蔓，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

考试前一周的一个晚上，自习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陆星宴又开始咳嗽了，这一次，他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连带着桌子都微微晃动。

苏砚秋放下笔，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陆星宴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陆星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咳得更厉害了。他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别管我……”

苏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想要去拿他捂在嘴上的手。陆星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躲开了，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苏砚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别硬撑。”

陆星宴的身体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陆星宴压抑的咳嗽声。

那天晚上，他们回去得格外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陆星宴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苏砚秋走在他的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陆星宴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校服，苏砚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