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扑在市一中的教学楼上。三楼的会议室里,白炽灯的光线亮得晃眼,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几十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坐满了神色各异的家长。苏砚秋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此刻他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上的纹路,目光却黏在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那是陆星宴的位置,只是今天坐在那里的,是陆星宴的母亲。
陆母穿着剪裁得体的驼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精英阶层的疏离感。她正低头看着陆星宴的成绩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属于优等生家长的、从容又骄傲的笑。苏砚秋的爸妈坐在他身边,母亲正小声念叨着:“你看看人家陆星宴,次次年级第一,你年级第二也不差,但还是要再加把劲。”父亲则端着茶杯,视线在成绩单上苏砚秋的名字和排名上来回扫,脸色算不上多柔和,却也没有了往日的急躁——苏家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苏父虽望子成龙,却也明白儿子的努力:每天放学回家刷到深夜的试卷、平板里存满的网课视频、书桌上堆得比人高的错题本,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家长会开到后半段,班主任开始点名表扬进步生,苏砚秋的名字被提到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陆母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又扫过他桌角和陆星宴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苏砚秋的妈妈正拉着班主任问东问西,苏砚秋站在一旁,想等陆星宴的妈妈走远些,却不料对方竟主动朝这边走了过来。
“苏砚秋家长是吗?”陆母的声音清冷,像碎在冰面上的月光。
苏砚秋的爸妈连忙转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苏父微微颔首:“陆太太您好,星宴这孩子确实优秀。”语气客气,却带着苏家独有的底气,没有丝毫卑微。
陆母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身后的苏砚秋身上,那眼神里的审视让苏砚秋浑身发紧。“我听星宴提过,他和苏砚秋走得挺近。”她顿了顿,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我们家星宴,目标是清北复交的顶尖院系,从小到大事事都拎得清。苏同学,”她忽然看向苏砚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要放在正途上,别耽误了他。”
这话像一块冰,“哐当”一声砸在苏砚秋的心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其他家长好奇地瞥过来,苏砚秋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他看见爸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母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他不是在意陆母的指责,而是听懂了话里没说出口的暗示。
“陆太太言重了,砚秋和星宴是互相促进,他这次能稳在年级第二,少不了星宴的帮衬。”苏父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陆母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远了,那背影挺拔得像一根拒人千里的冰棱。
苏砚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辩解,想说他和陆星宴在一起从来都不是疯玩,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刷题到闭馆,一起在操场边讨论错题,陆星宴帮他补过无数次数学,他也帮陆星宴整理过文科的时间线……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沉下来的脸色堵了回去。
“回家。”苏父的声音比深秋的风还要冷。
一路无话。
宾利车平稳地行驶在铺满银杏叶的街道上,苏砚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笔——那是陆星宴上周送他的,说是刷题顺手。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暴风雨终于降临。
苏父将公文包摔在玄关柜上,声音冷得像冰:“你和陆星宴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砚秋猛地抬头,撞进父亲锐利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对成绩的不满,只有赤裸裸的厌恶。“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他咬着唇,声音发颤。
“朋友?”苏父冷笑一声,指着客厅墙上的全家福,“我苏正宏的儿子,不能是同性恋!我告诉你苏砚秋,这种事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苏砚秋终于忍不住反驳,“我和陆星宴只是互相学习!我每天刷到凌晨的试卷、上的网课,你都看不见吗?我年级第二的成绩,是我用汗水换来的!”
“闭嘴!”苏父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成绩再好又怎么样?喜欢男人就是恶心!从今天起,手机没收,不准再跟陆星宴联系,放学立刻回家,不准在外面逗留!”
手机被抢的瞬间,苏砚秋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那里面有他和陆星宴的聊天记录,有他们约好周末一起去书店的截图,有陆星宴给他发的解题思路,还有一张偷拍的、陆星宴在阳光下低头看书的侧脸。
“还给我!”苏砚秋冲上去想抢,却被父亲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反了你了!”苏父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苏砚秋,今天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是再敢跟陆星宴来往,我就去学校找老师,让你们俩转校!”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砚秋的心上。他看着父母决绝的脸,看着母亲把手机塞进抽屉,咔嗒一声锁上,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忽然觉得陌生又冰冷。
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什么都没做错啊。
他只是喜欢和陆星宴待在一起,喜欢看他解题时专注的样子,喜欢听他轻声细语地讲题,喜欢和他一起在晚风中并肩走,分享同一副耳机里的歌。这有什么错?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在耽误陆星宴?为什么父亲要用“恶心”两个字,否定他所有的感情?
苏砚秋没有再争辩,他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他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砸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晕开一片又一片墨迹。书桌上堆着的错题本、旁边充电的平板、还有没来得及整理的网课笔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努力,可这些在父亲眼里,都抵不过“同性恋”三个字的指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争吵声渐渐平息。苏砚秋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狂风呼啸着,像是要把整栋楼掀翻。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手机被没收了,他连给陆星宴发一条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个充斥着指责和误解的家,让他喘不过气。
苏砚秋悄悄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寂静,父母应该已经回房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没有带伞,也没有带钱包,只揣了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推开家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雨很大,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色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路渐渐变得熟悉——那是通往学校的路。
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学校的后门,沿着湿漉漉的小路,爬上了后山。
后山是他和陆星宴的秘密基地。
春天的时候,他们会来这里摘映山红;夏天的夜晚,他们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秋天,他们会捡满地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做书签。
此刻的后山,被大雨浇透了,树木在狂风中摇晃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砚秋找了个避雨的山洞,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冰冷,牙齿不停地打颤。
委屈和无助终于冲破了防线,他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