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带着秋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裹着寒意席卷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被冻得发脆，踩在脚下发出“咔嚓”的轻响，自习室的窗户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的萧瑟隔绝在外，却挡不住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沁得人指尖发凉。

苏砚秋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身影。陆星宴正低头看着专业书，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是他握笔的手指微微蜷着，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一下胃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旋即又松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小动作。

苏砚秋的心却跟着揪了一下。

他是上周偶然得知陆星宴胃不好的。那天下午下了场冷雨，陆星宴从图书馆回来时淋了点雨，晚自习上到一半就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最后实在撑不住，才提前离开了自习室。苏砚秋放心不下，悄悄跟在后面，看到他在楼梯间弯腰干呕，手里攥着一瓶温水，却没敢多喝。后来听陆星宴的室友无意间提起，他胃寒的毛病从小就有，一到冬天受凉就容易犯，疼起来直不起腰。

从那天起，苏砚秋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多往书包里塞一个保温桶。保温桶是妈妈特意给他买的，双层真空的内胆，能把温度锁得严严实实，哪怕放一整天，里面的汤也能保持温热。

“砚秋，你这桶也太重了吧？”妈妈把最后一勺鸡汤舀进去，拧紧盖子递给他，“每天带这么多，能喝完吗？”

苏砚秋接过保温桶，入手沉甸甸的，暖意透过桶壁传到掌心，他笑着挠了挠头：“妈，我们自习室有个同学胃不好，冬天容易犯病，您炖的汤这么好喝，我带过去分他点，也能让他暖暖胃。”

妈妈了然地笑了：“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同学吧？行，那以后我每天多炖点，你记得提醒我早点开火，炖得软烂点，好消化。”

苏砚秋抱着保温桶，心里甜滋滋的。他没敢告诉妈妈，自己其实是特意为陆星宴准备的，只能找了个“妈妈炖多了”的借口——他太清楚陆星宴的性子了，清冷又疏离，若是直接说给他炖的，他大概率是不会接受的。

第一次把汤递给陆星宴的时候，苏砚秋的心跳得飞快，指尖都有些发烫。那是周一的早上，他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把保温桶放在陆星宴的桌角，小声说：“那个……陆星宴，我妈妈周末炖了排骨汤，炖太多了我喝不完，你要不要尝尝？你胃不好，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陆星宴正在整理书本的手顿住了，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沉默地看了苏砚秋几秒，才缓缓开口：“不用了，谢谢你。”

声音也是淡淡的，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苏砚秋的心瞬间沉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没事……就是觉得扔了挺可惜的，而且汤一直保温，还是热的。”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不敢直视陆星宴的眼睛，只能盯着桌上的保温桶，桶身印着的小雏菊图案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陆星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整理书本，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苏砚秋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只能把保温桶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说了句“我放在这儿了，你想喝的时候再喝”，就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一整天，苏砚秋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时不时地用余光瞥向陆星宴的桌角，那个保温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着，陆星宴从头到尾都没碰过。放学的时候，苏砚秋看着他收拾好东西起身，保温桶依旧原封不动，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丝丝的。

他正沮丧着，准备去拿那个没人动过的保温桶，陆星宴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保温桶，”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不用带了。”

苏砚秋的心彻底凉了。

可他偏偏是个不肯轻易放弃的性子。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带了保温桶，只是换了种方式——他把保温桶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空位上，没直接递给陆星宴，只是坐下后随口说了句：“我妈真是，昨天说过炖多了，今天还炖这么多，看来我中午又得撑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假装无意地把保温桶往陆星宴那边推了推。

陆星宴看了看保温桶，又看了看苏砚秋略带苦恼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说拒绝的话。

那天上午的自习课，苏砚秋一直有些坐立不安，注意力完全集中不到书本上。他能感觉到陆星宴偶尔会看向那个保温桶，却始终没有打开。直到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去吃饭，陆星宴才终于拿起了保温桶。

苏砚秋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他。陆星宴拧开盖子的动作很轻，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缓缓散开，飘进苏砚秋的鼻腔。他看到陆星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然后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保温桶的容量不算小，陆星宴竟然差不多都喝完了。他把空桶放回原位，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路过苏砚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苏砚秋耳朵里：“汤很好喝，谢谢你。”

苏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热了起来。他埋在胳膊里，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心里像是揣了一颗融化的糖，甜丝丝的，连带着周围的寒气都消散了不少。

从那天起，陆星宴不再拒绝苏砚秋带来的汤。

苏砚秋的妈妈像是摸清了规律，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周一的玉米排骨汤，清甜解腻；周二的山药乌鸡汤，滋补养胃；周三的番茄牛腩汤，浓郁开胃；周四的菌菇瘦肉汤，鲜香味美；周五的萝卜丝丸子汤，清爽暖身。每一种汤都炖得软烂入味，恰到好处地迎合了陆星宴的胃。

苏砚秋每天早上带着保温桶来，中午的时候，两人就趁着午休，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分享这一桶暖汤。陆星宴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苏砚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妈妈炖汤时放了多少料，路上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专业课上老师讲了什么难懂的知识点。陆星宴偶尔会应一声，或者点点头，眼神却比以前柔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疏离的冷意。

有一次，苏砚秋带来的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妈妈说冬天吃羊肉最暖身，特意加了当归和生姜，驱寒养胃。那天天气格外冷，窗外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自习室里的暖气也不太给力。苏砚秋打开保温桶，浓郁的羊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暖意包裹住两人。

陆星宴舀了一勺汤喝下去，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瞬间扩散开来，驱散了胃里的寒气，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和了。他看向苏砚秋，发现对方正捧着自己的小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冷吗？”陆星宴忽然开口问道。

苏砚秋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不冷呀，喝着热水呢。”

陆星宴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

第二天早上，苏砚秋刚走到自习室门口，就看到陆星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是苏砚秋平时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给你的。”陆星宴看到他进来，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早上有点凉，喝这个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