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刀柄,已经握在祇夏手里。
观众席死寂三秒,灰影们同时发出一声类似玻璃刮黑的尖啸——集体扑向那条被布袋收走的红围巾。
祇夏连眼皮都懒得抬,左手并指在虚空一划,指尖所过之处亮起金红符纹,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吵死了。”
她右手探进风衣内袋,抽出三枚古铜小钱,指腹一搓——
叮!
铜钱彼此咬合,剑身瞬成,剑格处“祇”字篆纹亮起暗金。
那是只有祇家正统驱鬼师才能召出的铜钱剑,低阶见它如见天敌。
灰影潮涌到半空,剑尖已先一步落下。
第一剑,横挥——
金红弧光劈开黑暗,排头十几道灰影连尖叫都没出口就碎成烟末。
第二剑,反手挑——
剑身未至,符风先卷,左侧整排“观众”被掀翻,黑气炸成粉尘。
第三剑,直刺——
剑尖点地,符纹以她为中心炸成圆环,所过之处灰影瞬成空白,连残烟都没来得及飘。
全程冷脸,无言,呼吸都没乱。
剑光收势,铜钱“叮叮当当”重新散回她掌心,像只是做完一套热身。
观众席空了,连天花板倒吊的白衣女孩都缩进黑暗,只剩一把破椅子在远处“吱呀”摇晃,仿佛刚才那乌泱泱的百十道怨灵只是幻觉。
手表秒针刚好走完第三圈——
03:00
高级驱鬼师要清场至少三十分钟的量,她三分钟收工,还附赠一张‘静音’结界。
祇夏把铜钱随手抛回内袋,指尖弹了弹肩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浪费时间。”
她转身,布袋在肩后轻晃,红围巾的怨气被剑气震得缩成鹌鹑,再不敢冒头。
黑暗里,只剩她背影被应急灯拉得老长,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刀,冷冷闪着光。
右侧过道,像一条被拉长的旧胶片,每走一步,灯管就“滋啦”闪一次,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祇锦然双手抱着谢无妄的左臂,手指扣得死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几乎挂在上面。
“哥,松点。”谢无妄被拽得步伐不稳,无奈侧头,“我手要断了。”
“断就断!”祇锦然声音发飘,“总比被拖走强!你没听见吗?刚才有人在背后喊我名字,还喊得挺亲切——我回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谢无妄抬手,符衣袖口亮起暗红,把过道尽头涌来的阴雾硬生生压回去:“喊你的是回声,别应,它就找不到实体。”
“我应了!”祇锦然快哭出来,“我应了两次!它还问我‘要不要点歌’!”
话音落,头顶灯管“啪”地炸裂,玻璃碎屑像黑雪落下来。
祇锦然整个人一蹦,直接跳到谢无妄背上,胳膊勒脖子,腿缠腰,树袋熊式挂牢:“我不走了!要再走你背我!”
谢无妄被勒得咳了一声,单手托住他膝弯,免得真被勒断气,声音还是稳的:“好,背着。你别回头,别睁眼,别应声——”
“我应了怎么办!”
“那就把嘴借我。”谢无妄侧头,符纹顺着指尖一亮,在空中写了个“闭”字,反手按在祇锦然唇边,“现在,安静。”
过道的尽头,幕布无风自鼓,像有人躲在后面偷笑。
谢无妄背着树袋熊,一步踏入黑暗,符衣暗光流过,把背后所有声音生生压成静音。
祇锦然死死闭眼,额头抵在谢无妄颈侧,心跳快得跟风锤似的——
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睁眼,只能感觉到对方每一步都稳得像锚,把他从恐惧的浪头里一点点拖出来。
黑暗里,只剩少年发飘的颤音,闷在“闭”字符里,变成含糊的呜咽:
“谢无妄……你可千万别把我扔下啊——”
谢无妄侧头,声音低却笃定:“扔下你,符衣会裂。裂了,我也走不出去。”
“那就好……”祇锦然抱得更紧,声音发闷,“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但我不会飘起来——”
谢无妄失笑,背着他继续往黑暗里走,符纹亮起,像给两个人圈出一点安全半径。
过道的灯,一盏接一盏,在他们身后熄灭。
而前方的幕布,越鼓越高,像一张等了很久的嘴,正悄悄张开。
黑暗像一张收不紧口的幕布,越往深处,越能听见风在梁木间打颤。
谢无妄背着树袋熊稳步向前,符衣的暗纹一节节亮起,把脚下阴雾逼退成一条窄道。
就在他准备抬手拨开头顶断裂的灯管时,余光猛地一顿——
两米外的横梁上,垂下一截灰白脚背。
脚尖轻晃,像被无形的风推着,一下,又一下。
谢无妄侧眸,视线顺着脚背往上——
深紫的绳痕勒在脚踝,裙摆倒挂,布料一层层翻卷,像盛开的腐烂花萼。
再往上,脖颈折成诡异角度,脸被长发倒扣,发梢滴着黑水。
那水落在地面,“嗒”一声,溅起细小阴雾。
吊死鬼无声,却在他们经过的一瞬,突然把脸从发丛里翻出来——
五官空洞,嘴角裂到耳根,朝他们缓缓咧开。
“——!!!”
祇锦然原本死死趴在谢无妄背上,此刻像被电击中,嗷一嗓子腾空而起:
“我靠靠靠靠!!!”
他整个人从谢无妄身上弹飞,落地时脚踩到符纹,一滑,扑通坐地,双手乱抓,把谢无妄大腿当救命树桩,抱得死紧。
“别看。”谢无妄反手捂住他眼睛,指尖迅速在空中写符。
暗金“镇”字一闪,化作细线直冲横梁,缠住那只灰白脚踝。
吊死鬼被符线勒得脚背一抖,长发倒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谢无妄另一只手已抽出铜钱,指尖一弹——
叮!铜钱破空,精准打进鬼物张大的嘴里。
尖啸戛然而止,灰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瘪成一层薄雾,被符衣暗纹尽数吸走。
横梁空了,只剩半截紫绳轻晃。
“散。”谢无妄收指,符线化为光屑。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祇锦然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砸在黑暗里。
“起来。”谢无妄弯腰,朝他伸手,“它走了。”
祇锦然还坐在地,双腿发软,声音发飘:“我……我刚才飞了?”
“嗯,飞得挺高。”谢无妄把人拉起来,替他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下次想落地,提前说,我好接。”
“接个屁……”祇锦然耳朵通红,却死死攥住谢无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快、快走,那绳子还在晃,我怕它喊同事!”
谢无妄失笑,由他拽着继续往前,符纹重新亮起,像给胆小树袋熊点了一盏移动小夜灯。
黑暗深处,幕布仍在鼓动,像一张等他们入座的嘴。
而吊死鬼消失的地方,紫绳无声断裂,落下一截—
像索命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