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哐啷”推起一半,祇锦然叼着牙刷蹲在门口,冲里头喊:“小谢,出来!”
谢无妄弯腰钻出,头发还湿,散在肩背,像道黑色瀑布。
祇锦然抬手比划:“这长度,扫地都不用笤帚。”
谢无妄:“剪?”
“剪。”祇锦然吐掉泡沫,“再留下去顾客以为我雇了个女鬼。”
巷口理发店刚拉灯,老师傅正抖围布。祇锦然推门:“李叔,给他修短,寸头也行,看着精神。”
李叔绕着谢无妄转一圈:“发质太硬,寸头显凶,微分碎盖?”
祇锦然:“听你的,别抢我风头就行。”
围布“啪”一抖,谢无妄被按进椅里。
祇锦然往旁边塑料椅一瘫,刷手机:“别眨眼,剪毁我可不负责。”
剪刀“咔嚓”落下,黑发簌簌掉。
谢无妄盯着镜里自己,声音低:“以前……没剪过这么短。”
祇锦然抬眼:“多短算短?你原来那长度能当围巾。”
李叔笑:“小伙子脸型好,剪短更俊。”
谢无妄:“俊能当饭吃?”
祇锦然接得飞快:“能,店面颜值靠你撑,生意好我加鸡腿。”
二十分钟后,吹风筒“呼呼”收尾。祇锦然凑过去,伸手乱揉:“不错,像现代人了。”
谢无妄皱眉:“以前不像?”
“像古代通缉犯。”祇锦然把袋子扔他怀里,“去换,全新运动服,我买大了一号,便宜你。”
理发店后头小更衣室,门“吱呀”关上。祇锦然隔着门板喊:“上衣要是紧,就把胸肌割一点,反正免费。”
门开,谢无妄走出来,灰卫衣宽裤,袖口堆叠,头发碎碎搭在额前。
祇锦然吹口哨:“可以,瞬间变小狼狗。”
谢无妄:“狗会咬人。”
“那就拴好。”祇锦然抬手,把丸子头重新扎紧,“回家开店,今天顾客要是问,你就说——”
“说什么?”
“说我弟,来体验生活。”
谢无妄点头,又问:“工牌呢?”
“没有。”祇锦然笑出一口白牙,“有张脸就够了。”
剪完头发,祇锦然把卷帘门“咔哒”落到底,钥匙往兜里一揣:“走,吃早餐。”
谢无妄跟在后头,脚步轻了,碎发被风吹得乱晃。
巷口早点铺子支着白篷,油锅“滋啦”响。老板抬头:“小祇,今天双份?”
“双份。”祇锦然挑塑料凳坐下,冲谢无妄抬下巴,“坐,别客气。”
谢无妄落座,长腿收不拢,膝盖抵住桌沿。祇锦然把菜单推过去:“豆腐脑甜咸?”
谢无妄:“没吃过。”
“那就甜。”祇锦然转头喊,“胡叔,两碗甜豆花,一笼鲜肉包,两根油条,再要个茶叶蛋。”
胡叔应得干脆。祇锦然抽筷子,在杯里烫了烫,递过去:“趁热吃,凉了糊嘴。”
谢无妄接过,指尖碰到祇锦然掌心,温度明显高一度。
豆花先上。祇锦然舀一勺,糖汁拉线:“试试。”
谢无妄低头抿一口,眉梢微抬:“滑。”
“就一个字?”
“甜。”
“行,算你会夸。”祇锦然笑,把包子推中间,“别光吃豆腐,吃肉,你那么大个子,得补。”
谢无妄咬一小口,汤汁滴在碟里,他拿纸擦。祇锦然瞅着他:“慢点,没人抢。”
“习惯了。”谢无妄声音低,“以前赶时间。”
“现在不用赶。”祇锦然把茶叶蛋敲裂,剥好放他碗里,“在我这儿,吃饭最大。”
油条上来,祇锦然夹一段蘸豆浆,顺手把另一段递给谢无妄:“蘸一下,软了不扎嘴。”
谢无妄学他,咬一口,点头:“好吃。”
“那明天还来。”祇锦然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以后早餐我包,算员工福利。”
胡叔收桌子,顺口问:“小祇,这是你亲戚?”
“我弟。”祇锦然起身,拍了拍谢无妄肩。
胡叔笑:“精神,精神。”
祇锦然扫码付钱,谢无妄想掏兜,被他一把按住:“别闹,试用期我请。”
两人往回走,太阳刚越过城墙,影子拉得老长。
谢无妄忽然开口:“谢谢。”
祇锦然双手插兜,步子懒散:“谢什么,一顿饭而已。”
“不止饭。”
“那就用干活还。”祇锦然侧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今天顾客多,你负责微笑,别吓哭小孩。”
卷帘门“哗啦”推到底,檀香混着旧木味扑面而来。
祇锦然把灯管“啪”一声全开,柜台瞬间亮成舞台。
“开工。”他绕进柜台,冲后面抬下巴,“小谢,先把地板拖了,角落别留灰,顾客讲究。”
谢无妄拎拖把,拧水,动作利落。祇锦然斜眼瞄:“练过?”
“以前……搬完石头要冲地。”
“行,以后你就是清洁队长。”祇锦然把手机支在柜台,点开游戏,“拖完擦玻璃,擦完门口招财树也抹抹。”
“树也要抹?”
“心理作用,亮晶晶才招财。”
谢无妄没再废话,拧干抹布,蹲下去一寸一寸推。祇锦然边打边嘟囔:“别把我树根扒出来就行。”
十点整,第一位客人进门。
穿JK的小姑娘,抱着星黛露,探头探脑:“老板,我夜里老听见床底有呼吸。”
祇锦然瞬间切营业模式,眼尾带笑:“别怕,先坐。”
谢无妄站在货架旁,背脊笔直,像尊门神。小姑娘偷瞄他,小声问:“那是谁?”
“我弟,兼职保安。”祇锦然压低嗓子,“阳气重,鬼不敢近。”
小姑娘“哦”一声,明显安心,乖乖掏咨询红包。
不到中午,柜台堆了六个红包。祇锦然拿手机敲敲桌面:“小谢,看见没?颜值经济。”
谢无妄把空红包叠整齐:“我负责帅,你负责骗?”
“说话别这么难听,叫心理疏导。”
午后没人,街外蝉声拉成长线。祇锦然瘫在摇椅,刷短视频笑到打嗝。
谢无妄擦完最后一扇玻璃,走过来:“电话,从来没响?”
“自我接班起,三年零四个月十二天。”祇锦然抬眼瞄那部黑色转盘机,“我爷爷走后,它成哑巴。”
“为什么不拆?”
“镇店古董,拆了不吉利。”祇锦然伸懒腰,“再说,真响了我还不会接,业务早生疏。”
谢无妄目光落在电话线上,眸色微敛,没出声。
傍晚五点,天空打翻橘子汁。祇锦然拉下半截卷帘:“打烊,今晚我做饭。”
谢无妄把拖把归位:“菜单?”
“泡面加蛋,豪华版。”祇锦然甩钥匙,“锁门,上楼。”
夜里十一点五十九,铺子熄灯,月光透窗,电话机蹲在阴影里,像个守夜的老兵。
祇锦然躺阁楼,翻身,朝下小声喊:“小谢,睡没?”
谢无妄声音贴着黑暗传来:“没。”
“盯一下啊,万一突然诈尸响铃,记得踹我。”
“好。”
“别乱接,接了就得出外勤,要命。”
“明白。”
秒针“哒”地踏进十二点。
楼下静得能听见檀香屑落地的声音。
电话没响。
祇锦然打个哈欠:“OK,安全,睡觉。”
谢无妄睁眼到一点,确认那黑色机身依旧沉默,才合眼。
黑暗中,他指腹轻轻摩挲腕骨,一道旧封印闪了闪,又隐进皮肤。
电话依旧安静,像故意配合他的秘密。
两个月零四天,电话一声没吭。
祇锦然把日历撕到最后一页,回头冲货架喊:“小谢,今天满勤六十天,恭喜转正。”
谢无妄扛着一箱矿泉水,面不红:“有证书?”
“有。”祇锦然随手撕下一张黄符,唰唰写上“优秀员工”,啪地贴他胸口,“镇店级别,鬼都撕不掉。”
中午客人空档,俩人蹲门槛吃盒饭。
祇锦然夹走谢无妄的卤蛋:“明天七夕,商业街延时营业,你跟我加班。”
谢无妄:“加班费?”
“加瓶可乐。”
“行。”
傍晚下暴雨,整条街瞬间清净。
祇锦然盘腿坐柜台,拿吹风机对着自己丸子头“呼呼”吹。谢无妄擦完地,顺手接过风筒:“我帮你。”
“别把我刘海卷进去。”
“不会。”热风掠过指缝,祇锦然眯眼像猫,“技术不错,以前学过?”
“给人烘过铠甲。”
“……说人话。”
中二病?
“给战友吹头发。”
祇锦然“哦”了一声,没深究,继续低头刷手机。
雨停已是夜里十一点。祇锦然关灯,钥匙往谢无妄手里一抛:“今晚你锁门,我腰疼。”
谢无妄单手接住,金属在他掌心“哒”一声脆响。
祇锦然忽然想起:“对了,这两个月你一句没提工资,真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