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估计啊，如今这世上，除了楚兴，再也没人知道姜渊口中的新国家，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为什么这么说？”薛颂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明悟，自问自答般低声道，“难不成……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

“是也不是。”陈青禾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在成为敌人之前，可是最好的朋友——这话还是大兴国的开国皇帝，也就是那个统一万国、结束乱世的楚兴帝，亲口承认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得意，胸膛微微挺起——但凡土生土长的兴国人，提起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心里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薛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想起那个雨夜，姜笑川坐在床边，低声给他讲的那个质子的故事，那些关于隐忍、关于友谊、关于抱负的片段，此刻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故事，而是姜渊真实的经历。

他抿了抿唇，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陈青禾。

毕竟，那是姜笑川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故事，他想让这份秘密，永远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陈青禾没注意到他的心思，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楚兴帝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把当年姜国割让给兴国的土地，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准确来说，是送给了姜渊。不仅如此，他还派兵帮姜渊回国争夺大权，甚至主动和姜国缔结了百年契约，昭告天下，兴国与姜国从此睦邻友好，互不侵犯。

“契约说得再好，双方不遵守，那就是一张废纸。”陈青禾端起桌上的凉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里漫着化不开的唏嘘，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怅然。

“姜渊回国后的改革，非但没让姜国蒸蒸日上，反倒惹来朝野上下一片反对声。”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着圈，“反对最凶的，偏偏是那些曾经被割让给兴国、后来又被楚兴还回去的土地上的百姓。兴国强盛，姜国羸弱，谁不盼着自己能生在一个安稳强大的国家？”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慢慢地，姜国就这么被搅得四分五裂——一部分人死心塌地拥护姜渊，一部分守着旧制不肯变通，还有一部分吵着闹着要重回兴国的版图，最后一拨干脆主张各立门户。内忧就这么缠上了本就风雨飘摇的姜国，而外患，偏偏就来自姜渊最信任的那个挚友，楚兴。”

“这期间，楚兴花了整整七年时间，一点点蚕食周边的小国。”陈青禾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最疯狂的时候，他一日连灭三国，铁骑踏遍了半壁江山。到最后，这天下就只剩下两个国号，一个兴国，一个姜国。”

薛颂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抬眼看向陈青禾，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后面……是楚兴帝亲自带兵灭了姜国吗？”

出人意料的，陈青禾缓缓摇了摇头，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按照史书上的说法，是姜渊昏庸无道，惹得民怨沸腾，百姓揭竿而起。兴国是为了帮姜国平定内乱，才不得已出兵的。姜渊自觉无颜面对百姓，不配再做一国之主，甘愿效仿先贤禅让退位，将姜国并入兴国版图，随后便以身殉国，了此一生。”

这话落进薛颂耳里，他只觉得荒谬又讽刺。哪怕他再年少无知，再不通世事，也绝不会相信这粉饰太平的史书之言。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姜渊唯一的子嗣，被楚兴帝接回了兴国皇宫，养在身边亲自教导。”陈青禾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薛颂的心湖里，“那孩子十五岁弱冠那年，就被封为兴国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

陈青禾说完这些，便没再开口。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薛颂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言语，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姜笑川的模样——那人温柔的眉眼，低沉的嗓音，还有独处时望着远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顾不上了，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见到姜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