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是曾经的姜国皇帝……”陈青禾话音刚落,忽然像是被烫到般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药草纹,又改口道,“这么说不准确,毕竟姜渊当时可没真正称帝。”
她思忖片刻,眉头轻轻皱了皱,最终自我否定似的摆摆手:“不过情况也大差不差了,就暂且称呼他为姜国皇帝吧!”
薛颂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捧着青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子里满是茫然。这也不怪他,本就和“书到用时方恨少”扯不上关系。一来,姜笑川总怕课业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他身体底子没彻底养好,教给他的尽是些《诗经》里的浅白篇章,或是坊间流传的趣闻轶事,课堂上从没有过晦涩难懂的内容;二来,陈青禾此刻说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辛秘,那些记载着往事的册子,早被归为禁书,连冷先生那样一心想考取功名的人,都绝不会去碰,更不会讲给他听。
“当年兴国国力强盛,楚兴那个人,文韬武略样样拔尖,手段和野心更是半点不缺。”陈青禾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姜渊虽说也是个难得的明君,可他母亲身份低微,七八岁就被送到兴国做了质子,后来能回姜国争夺大权,全靠楚兴在背后撑腰。”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继续道:“可那会儿姜国祸不单行,天灾连着人祸,国力早就衰微不堪,打起仗来处处落于下风。姜渊明明已经手握大权,却偏不肯登基称帝,反倒一门心思地要改国策,说什么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却人人都是皇帝的国家’……”
“你说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薛颂耳边,他霍然抬头,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瞳孔剧烈地颤抖着,竟是第一次打断了陈青禾的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什么叫没有皇帝,却人人都是皇帝的国家?”
陈青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愣了愣,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摊开双手,一脸“我也不懂”的模样:“我怎么知道?关于这部分,别说正史,就连野史里都没半点记载,我猜啊,知道内情的人,多半都被灭口了。我能告诉你这些,还是很久以前,姜笑川神志不清的时候,断断续续说给我听的。”
“神志不清?”薛颂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方才的疑惑被担忧盖过,他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哥哥好好的,怎么会神志不清?”
陈青禾看着他这副三句不离姜笑川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暗忖着回头得给他开副安神的药,治治他这“一惊一乍”的毛病。
“早得很了,”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漫不经心,“那时候我和他都住在皇宫里,跟着一群皇子一起读书习字。说起来,姜笑川还是里头待遇最好的那个。”
她顿了顿,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撇撇嘴,语气里带了点愤愤不平:“我和他本来八竿子打不着,谁知道有天他突然跑到我跟前,红着脸问能不能和我聊聊天——你说这不是神志不清是什么?还说什么,瞧着我人缘比他还差,肯定不会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传得满皇宫都是。”
说到这里,陈青禾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拍了下桌子:“明明是他自己性子冷,不爱搭理人,人缘差得要命,倒还敢说我!我那是不屑于和那群皇子公主玩那些幼稚的把戏!”
她瞪着薛颂,像是要讨个公道:“你就说,他那时候是不是神志不清?”
薛颂压根没理会她的愤愤不平,只揪着关键不放,眼神急切得像是要烧起来:“那哥哥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记不清了。”陈青禾摆摆手,一脸不在意,“我那会儿也没仔细听,要不是姜渊的想法太离奇,颠覆了我从小到大的认知,我估计连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风吹过院角的梧桐,叶子簌簌作响,带着几分凉意。
薛颂皱着眉,等了半晌没听见下文,忍不住抬头看向陈青禾,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不说了?”
陈青禾被他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随即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泼起了脏水:“还不是因为你!刚才三番两次打断我,害得我都忘了讲到哪儿了!”
薛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重新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副乖巧听讲的学生模样,小声提醒道:“讲到……姜渊想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却人人都是皇帝的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