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颂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焦灼:“可是许大哥分明说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青禾不耐烦地抬手打断。她指尖泛着冷白的光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许弈星?不过是个三等金衣卫罢了,井底之蛙,能知道什么?”
薛颂心里一紧,顾不上她的冷嘲热讽,急忙将许弈星叮嘱的那些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怕漏了什么关键。
他说话的工夫,陈青禾已经施施然寻了张梨花木椅子坐下,手肘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分明是把薛颂的话当成了一场无关痛痒的笑话来听。
直到薛颂口干舌燥地停了话头,她才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许弈星啊,终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那‘其二’是什么?”薛颂连忙追问,目光里满是急切。
陈青禾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薛颂见状,立刻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转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敬畏:“神医大人,您先喝口茶。”
陈青禾也不客气,抬手接过茶盏,仰头便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渍沾湿了唇角,她却毫不在意,抬手随意抹了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洞悉一切:“这世上啊,想让你这般乖乖听话的,怕是也就只有姜笑川了。”
薛颂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面上瞧着温顺乖巧得很,可陈青禾那双眼睛何等锐利,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不服气——分明是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半点没认同。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忽然话锋一转:“你先前听了段落蘅的事迹,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薛颂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蹙起眉,正要开口,却被陈青禾抢先一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不是觉得她运气好得离谱?不过是在街边摊子上看了几本书,就被学馆祭酒看中,从此一步登天,简直跟做梦一样?”
她顿了顿,见薛颂没吭声,又勾着唇角追问:“是不是还觉得,她的成功简单得可笑,仿佛换了任何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都能复制她的际遇?”
薛颂迟疑着点了点头。这话虽不全是他的想法,可当初听闻那段传闻时,心底确实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毕竟,那样的好运,实在太让人艳羡了。
“若我告诉你,段落蘅的机遇与成功,从来都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必然呢?”陈青禾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诡谲的意味,“就算没有段落蘅,也会有王落蘅、张落蘅,顶替她的位置,走上这条青云路。”
薛颂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他倒不觉得陈青禾是在胡说八道——毕竟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看谁都像是在看脚下的杂鱼,唯独把自己当成云端上的神仙,这般睥睨众生的姿态,寻常家世断然养不出来。当然,也不排除……她是脑子不太好使的可能。
他定了定神,追问:“既然是有人在暗中策划,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陈青禾闻言,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语气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要不要猜猜看?”
薛颂想都没想,果断地摇了摇头。
陈青禾也不勉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就算给你三天三夜,你也猜不透。那幕后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我头顶上,那位万人之上的君主——大兴国主,楚兴。”
她口中的称呼尊贵无比,语气里却半分敬畏都没有,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仿佛说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个寻常路人。
薛颂心里反倒莫名平衡了些。原来陈青禾不是单单看不起他,她是平等地看不起这世间所有人,就连皇帝,在她嘴里也不过是个直呼其名的存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薛颂满心困惑,实在想不通,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为何要煞费苦心,去捧红一个出身平凡的穷丫头。
见薛颂没有半分质疑,反而顺着自己的话追问缘由,正好给了她显摆自己见识渊博的机会。陈青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显然,对他这番上道的反应,十分满意。
“这事说来话长。”陈青禾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先前那股戏谑散漫的劲儿荡然无存,“在你我还没降生的时候——约莫三四十年前吧,那时候这天下还不叫大兴国,四方割据,大大小小的邦国加起来有十几个。”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漫过一层淡淡的雾霭,像是望见了史书里记载的烽烟:“列国混战,一打就是百余年。民不聊生,血流漂橹,千里沃土之上,尽是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