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薛颂刚走近书房,便见许弈星与冷暖立于门前低声交谈。冷暖面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喜色,眸光晶亮。
薛颂不由驻足,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闻声,连忙转身施礼。许弈星含笑答道:“回小公子,正与冷夫子说中秋停课之事。”
“停课?为何要停课?”薛颂心下一紧,立时联想到上次私自外出,莫非是自己连累了冷暖?
他急忙解释:“那日是我执意要出去,不关冷夫子的事。可否……可否请你去同哥哥说一声,不要停课,也别换掉冷夫子?”言语间竟带了几分恳切。
冷暖教得极好,他并不愿换人。
听到有人这般维护自己,冷暖心头一热,温声解释道:“小公子误会了,并非是因为这件事。是中秋快到了,按药房规矩,凡重要节庆皆可以选择放假三日或者领取雇佣补贴,契约里写明了的。此外,城主还依例为府中众人备了中秋贺礼,许大人这是正通知我去领呢。”
说着,冷暖脸上又泛起欣喜的红晕:“我……我真没想到,自己也能有一份。”
薛颂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对节日的期待——孩童对于过节,总是格外上心的。
他转而问冷暖:“夫子中秋那日,打算如何过?”
冷暖眉眼弯弯,如实道:“若能睡到日上三竿自是最好。若有机会,还想去明月楼尝一惦记许久的名菜,在那儿赏月——都说那是永兴城里赏月的绝佳去处。只是明月楼一位难求,须得早早预定,我怕是抢不着位置了。”
薛颂听罢,默然片刻,又抬眼望向许弈星:“你呢?”
许弈星的答话倒是平常:“无非是约上三五好友,聚在一处饮酒谈天,热闹一番罢了。”
薛颂垂下眼帘,似在思忖什么,末了才轻声问出最在意的那句:“那……哥哥那天会做什么?”
许弈星年长他几岁,如何看不出这小儿心事?无非是盼着与最亲近之人共度佳节罢了。
略一沉吟,方道:“大人平日庶务缠身,但据我所知,中秋那日,他倒未有安排。”
得了想要的答案,薛颂不再多问,只一点头,便径直转身进了书房,埋首书卷之间。
这番“用完即弃”的利落姿态,让许弈星一时怔住,愕然失笑。
一旁的冷暖早已掩口,笑得肩头轻颤。
练功院内,姜笑川正指点薛颂修习轻功。他将少年轻轻带至屋顶,示意他纵身跃下,切身感受腾空时的身法变化。
薛颂立于檐边,垂首下望,眼底掠过一丝怯意,随后闭紧双眼,心一横便跳了下去。
姜笑川在心底轻叹,展臂稳稳接住坠下的身影,顺势将人揽在怀中,耐心讲解起来:“须得留意起跳前的姿势,腾空时如何调节身形,落地时又该如何卸力……”
薛颂伏在他肩头,只觉耳畔风声未止,心跳怦然,那些要领一字也未听进去。
姜笑川将他放下地,瞧出他心神不属,温声问道:“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薛颂却仰起脸,轻声反问:“哥哥……往年中秋,都是怎么过的?”
姜笑川虽微感意外,仍坦然答道:“无非是命人备好节礼,人人有份,或是应景的衣物,或是铸成月饼式样的金银。再就是给所有人放三日日假,若有人自愿当值,便发三倍工钱。”
薛颂眨眨眼,面露不解:“不该一起吃顿团圆饭,赏月谈天么?”
姜笑川闻言一笑,语气平和淡然:“我与他们不过是主雇之谊,何来团圆之说?”
换位思考,中秋佳节,姜笑川也不愿意和上司吃团圆饭。
“我问的是哥哥自己,”薛颂执拗地望向他,“你是怎么过中秋?”
此前薛颂从冷暖那儿听来中秋习俗后,又悄悄问过许弈星,才知姜笑川逢年过节多半忙于赴宴应酬或者忙于任务,与寻常人家的过节光景大不相同。
他心中莫名发闷——于旁人而言,佳节是难得的欢庆;于姜笑川,却仿佛与平日无异。
姜笑川窥见他眼底那抹忧色,心中微软,面上却只莞尔。
世人终年为生计奔波,唯逢年节得以喘息;而他早已超脱于此,锦衣玉食不过寻常,休憩享乐皆随己心,反倒失却了那份对节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