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在药房早早备好了教案与器具，满心期待着薛颂的到来。

这些时日，薛颂总是准时出现，无论她讲解何等晦涩的医理或展示何等血淋淋的解剖，对方都静静聆听，目光专注，从未流露半分惊异或不适。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悟性，让陈青禾教得十分畅快，不知不觉间，她已习惯了在处置活物时，身旁有这道安静的身影。

然而今日，早已过了平素该到的时辰，门口却依旧不见人影。

“难道出了什么事？”陈青禾心头掠过一丝担忧，随即又自行否决，“不可能，在这姜笑川的地盘上，能出什么乱子？”

话虽如此，陈青禾还是搁下了手中物什，洗净手，朝薛颂的院落寻去。

屋内空无一人，辗转寻至书房，才见薛颂正端坐于案前，冷暖在一旁悉心指点。

少年神情专注，运笔虽显生涩，姿态却极认真。

见陈青禾到来，冷暖忙起身示意。她这些日教导薛颂，内心亦是惊叹不已。

这少年聪慧得近乎异常，无论识字、记诵，皆是一遍即会，举一反三，哪怕错了也能及时改正从不在同一处错两次，那进度之快，不像是个纯粹的文盲，几乎让人疑心他早已学过。

偏偏冷暖清楚记得，小公子最初连“一加一”为何意都不知晓。如今进步神速，除了归因于天赋异禀，她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

“他身子还未彻底痊愈，岂能如此耗费心神？”陈青禾扫过满桌写满字迹、画满算式的纸张，不由得蹙起眉头。话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就是不满对方没去找她。

“小姐明鉴，并非我安排太多的课业，是小公子自己勤勉不休，劝也劝不住。”冷暖轻声解释，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闻声，薛颂也抬起头，迎上陈青禾略带不悦的目光，坦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陈青禾走到案边，信手拈起几张写满字的纸细看：字迹虽显稚嫩，结构却已初具风骨，进步之神速，确实令人侧目。

只是……这笔画字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陈青禾无心深究，转而看向薛颂，故意板起脸：“这般用功，莫非你也想去考个状元回来？我让你学文断字，是为了看懂医书，好来给我当帮手。”

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佯装的埋怨，“你倒好，没几日工夫就忘了之前说的想和我学习的事情了，亏我还翻出以前的工具拿给你练手。”

面对质问，薛颂丝毫不慌。

放下笔，抬起眼，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刻意模仿来的沉稳语调答道：“今日有事，药房学习，暂且耽搁一次。”

陈青禾在一旁听得一愣，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抽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小子不仅模仿姜笑川的说话风格，还模仿字迹。她知道像薛颂这般年纪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模仿其仰慕之人。

显而易见，在薛颂眼中，姜笑川的分量远重于他人。

这更让陈青禾气不打一处来，她不仅救了对方的命，还教对方药理学，要崇拜也应该是崇拜她才对，怎么会崇拜别人呢！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接抬手拍向对方脑袋，“你学谁不好，偏偏学姜笑川说话。”

冷暖在一旁解释：“是我昨日向小公子提起城中坊市的布局景况，小公子对街市商贾往来的热闹生了些许兴趣。禀过姜大人后，他允准我今日带这小公子出门瞧一瞧。”

“出去逛街还说的这么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登基呢！”陈青禾说话向来无所顾忌，其他人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

虽知薛颂对解剖确有兴致，然有兴趣未必非要日日精研。既然今日另有安排，陈青禾自不会强求。

“我们打算去东市。”冷暖向陈青禾发出邀请，“小姐要一起吗？”她们名义上是主仆但实际相处过程并不太讲究地位差距。

“不去，”陈青禾摆手拒绝得干脆，“那条街上卖的玩意儿，我又不感兴趣。”

见陈青禾拒绝，薛颂与冷暖皆无异色，对此早有预料。送走陈青禾后，两人步履轻快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冷暖扶着车辕，眉眼间带着些许新奇与欢欣，对薛颂轻声道：“托小公子的福，我还是头一回坐着马车去逛集市呢。”

与安夏那几乎溢于言表的热情与期待截然不同，年岁更小的薛颂反倒显得异常沉静稳重。任谁也看不出，无论是乘坐马车，还是即将体验的街市游逛，在他记忆里也是头一遭。

冷暖知他本性如此，除了在面对姜笑川时会流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鲜活气象，对待旁人，不是沉默以对，便是兴致缺缺。如此冷淡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带着薛颂出门，不仅多领一份钱，这等美差可不是日日都有的。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商街里头通常是不许马车进去的，”冷暖一边扶着薛颂下车，一边柔声解释，“街道本身不算宽敞，加上有些商户习惯将货摊直接支到路边，能容人行走的地方便更有限了。前面就是，我们走几步就到。”

冷暖其实还有一层重要的考量未曾明言——姜笑川乐见薛颂主动提出外出，若只安坐车中，那商户叫卖、行人往来、讨价还价的鲜活市井气息，便要大打折扣了。

两人下车后，车夫熟练的去找位置停放马车。

甫一踏入街口，声浪与气息便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幌子迎风招展，各式货品从店内一直摆到门外，琳琅满目，色彩纷杂。

小贩清亮的吆喝声、买家与卖家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以及街头杂耍处的喝彩叫好声，交织成一片独属于市井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空气中更是五味杂陈，刚出炉面点的麦香、糖人摊子飘来的甜腻、果铺里散发的清新，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烹煮肉食的浓郁香气，共同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俗世画卷。

就在两人转身踏入的刹那，身后不远处，一道阴翳的目光已悄然锁定了他们。那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正死死盯着少女的背影。

“冷暖！”

一声熟悉的呼唤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冷暖身形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