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薛颂的房间窗棂半敞，秋日温软的阳光斜斜淌进来，案几上摆着半盏微凉的药汁，淡苦的甘草香还萦绕在鼻尖。

陈青禾眉头微蹙神情肃穆，三指稳稳搭在薛颂腕间，指尖轻叩着感受脉象浮沉。

片刻后取来银针，用烈酒消毒后精准刺入几处穴位，指腹捻转间，眼底的凝重渐渐松了几分。

银针收回，指尖轻按薛颂肩头，笃定道：“脉象稳得很，已经好大半了。”

末了又嘀咕一句，语气里满是疑惑，“倒是奇了，他这伤势，到是比寻常人痊愈的更快。”

姜笑川立在一边，闻言眉头拧起：“这样不好吗？难不成有什么隐患？”

陈青禾正用软布细细擦拭银针，一根根理顺了放进雕花银质养护包，闻言抬眼睨他一眼，嘴角勾着促狭的笑，语气轻松地打趣：“按照目前这情况，这么多天过去了，就算真有问题，我也瞧不出来。”

姜笑川本就对薛颂格外上心，别的事尚可打趣，唯独病情半分玩笑开不得，闻言彻底沉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别跟我打马虎眼。”

“哟，现在不讲究不能在病人面前说病情的规矩了？”陈青禾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好，啪地合上包扣，调侃的语气里满是笑意。拍了拍药包，底气十足，“放心吧，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天才，兴国医术最好的人。”

这话落音，姜笑川紧绷的肩线松了松，薛颂也眨了眨清亮的眸子，原本攥着的小手缓缓松开，两人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陈青禾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确实有别的事要跟你说，还跟这孩子有关。”

姜笑川刚扬起没多久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都说完。”

吊人胃口的坏习惯。

陈青禾挪到桌边坐下，拿起碟子里的桂花酥慢悠悠嚼着，目光落在一旁乖乖坐着的薛颂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狡黠，那眼神瞧着便知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她咽下嘴里的点心，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只是觉得薛颂这孩子挺聪明，先前碍于伤势，不好去读书就算了。如今病情已经大好，还跟在你身边，大字不识一个可不行。可他这情况去学堂也不合适。依我看，请个住家的教书先生最合适。”

姜笑川微微颔首，神色认同：“这个我早有打算，不过……”他话锋一顿，目光沉沉看向陈青禾，眼神里满是审视，看得她心里发毛，才开口质问道，“这事跟你没关系吧？往日里也没见你这般关心病人。”

“我也是有良心的。”陈青禾张口就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姜笑川懒得跟她掰扯，俯身看向安安静静的薛颂，语气放得格外温和：“读书识字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在一时，你什么时候想学了，我再给你安排妥当。”

“你这就是太溺爱孩子了！”陈青禾立刻插话，故意用激将法，“他这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哪里会老老实实啃那些枯燥无趣的书本？你总顺着他可不行。”

薛颂看着姜笑川温和的眉眼，小脑袋一点，眼神里满是认真。

姜笑川本就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既然薛颂应了，当即就敲定要寻个合适的先生来家中授课。

“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保证你满意。”

陈青禾看准时机立刻开口，迎着姜笑川审视的目光，依旧镇定地往下说，“这人秉性端正，学识也尚可，是我之前救治过的病人。学问极好，早已读完五年官学，本打算明年参加科举，可她家逼着她嫁人做小妾，说什么读过书的姑娘彩礼更丰厚。”

姜笑川闻言眸光一动，瞬间就猜到了：“你说的该不会是你身边那个助手吧！”

陈青禾连连点头，见姜笑川沉默不语，只当他不乐意，连忙帮着争取：“冷暖知根知底，比你从外面随便找个生人进来靠谱得多。”

前段时间陈青禾外出采买药材，在街角遇上晕倒在地的冷暖，那姑娘身形瘦弱，面色蜡黄，醒来后自叙是逃婚从家里偷跑出来。

陈青禾救了她，转头就开了张天价诊金账单，冷暖无力偿还，只得卖身抵债，暂且留在她身边伺候。

药房虽是姜笑川出资建立，归他所有，可平日里大小事宜都是陈青禾做主，后者又把杂事尽数丢给安夏打理，是以姜笑川对冷暖的境况不算太清楚，只偶尔听许弈星提过几句，说冷暖那姑娘家境贫苦却性子坚韧，极爱读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苦读，最大的心愿便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自立门户。

“她既打算明年参加科举，便该一心扑在学业上。”姜笑川斟酌着开口，“若是再担起教阿颂的差事，只怕要耽搁她自己备考。”

“薛颂又不是明年要去考科举，不过是学些读书写字、明辨是非真假的本事，以冷暖的学识，教他绰绰有余。”陈青禾急忙劝道。

“是她让你来求情的？”姜笑川挑眉追问。

“是我提出来的。”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薛颂忽然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却格外清晰，“前些日子我无聊，拿了纸张乱涂乱画，冷暖看到了，就教我握笔的姿势和笔画顺序。后来陈大夫瞧见了，说冷暖是她的助手，并不负责照顾病人，教我读书写字更是要另外算钱……”

姜笑川闻言看向陈青禾：“你连孩子的钱都坑。”

旁人不知，姜笑川给薛颂的零花钱，仅次于给陈青禾的药钱，比药房里所有人的月钱都要丰厚，别说请个无功名的冷暖，便是请个状元郎来教，也绰绰有余。

陈青禾打的本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想给冷暖牵线搭桥。

但一来薛颂性子别扭，不肯动用这笔钱。二来陈青禾嫌这样赚得太少，索性把主意打到姜笑川身上，盼着他能出钱直接聘冷暖当教书先生。

小算盘被薛颂当场戳破，陈青禾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轻咳两声辩解：“你出钱，她出力，这是光明正大的交易，一举两得，有何不妥？”

姜笑川给人的酬劳向来格外丰厚，便是在富庶的永兴城，药房里雇工拿的也是一等一的工钱。

这也是川陈青禾极力帮冷暖争取的缘由，毕竟对方是真的急需用钱，既要凑备考的笔墨钱，还要攒钱彻底和家里了断。

“我不是菩萨，不会无缘无故帮人。”姜笑川又不是冤大头，“正如你所说，我不差钱，想寻个满意的夫子轻而易举。她若想挣这份工钱，就得拿出与之匹配的本事。”

陈青禾早摸清了他的性子，能争取到一个机会已是万幸，当即应下：“那我来安排时间，让冷暖试着给上一堂课，到时候合不合适，全凭你定夺。”

她心里清楚，能不能留住这份差事，终究要看冷暖自己的本事。

三天后，药房西侧一间闲置的厢房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改成了临时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