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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使者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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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辰时三刻

“宣——南晖使臣觐见——!”

悠长的唱喏穿透九重宫门,在晨光初透的殿宇间层层荡开。随着朱漆宫门次第洞开,一列身着异域纹绣锦袍的使臣踏着鎏金殿砖,缓步而入。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底与地砖相触发出沉闷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天光自殿顶的藻井斜射而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为首使臣阿迪力臂间的银环。

那银环雕刻着狼首图腾,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行至御阶前九步处停下,右手抚胸,深深一躬,姿态恭谨却无卑微:“长生天庇佑,大宸皇帝万安。”

御座之上,萧刃钰并未即刻回应。

他指尖那枚墨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龙椅扶手上的黄金螭首,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声,在骤然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一颗逐渐收紧的心跳。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李崇焕的拳头在袖中攥紧,王延之的额角渗出细汗,郭放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在等待。

良久,帝王的声音才自上而下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南晖罕唔此番遣使远来,跋涉千里,想必不止为喝一杯朕的雨前龙井。”

“陛下明鉴。”阿迪力直身,自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暗色羊皮。羊皮边缘已磨损,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他徐徐展开,动作缓慢而庄重,末端那方殷红的朱砂印玺在晨光中赫然刺目——是南晖王庭的狼头火纹玺。

“我主愿以祁连山南麓三城为聘,”阿迪力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求娶大宸公主。他日若得天赐麟儿,便为两国共主,共治疆土。”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御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回御座之上,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如此,玉门关外我三十万儿郎,自当永为护花之铃,刀锋所指,皆为大宸屏障。两国百姓,亦将共享太平盛世。”

话音落,殿中死寂。

唯有日光悄然移动,一寸寸爬上御座后方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南疆蜿蜒的朱砂界线,此刻红得灼眼,像一道尚未凝结的血痕。

殿角青铜漏刻单调的滴水声,此刻被无限放大——“嗒、嗒、嗒”,声声敲在人心上。

“使臣远来辛苦。”萧刃钰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且于馆驿稍作休整。明日,朕于麟德殿设宴,”他眼睫微抬,眸底深处似有寒星一闪,“也让诸位,看看我大宸女儿们的剑舞风姿。”

“谢陛下。外臣告退。”阿迪力抚胸再礼,率众缓缓退出。

“陛下!”兵部尚书李崇焕猛地出列,腰间银鱼袋因动作剧烈晃动,撞击袍服发出细碎声响。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狂妄至极!我大宸公主,岂是那三城之地可以论价?!他南晖三十万铁骑陈列关外,名为求亲,实为胁迫!此例一开,国威何存?!”

“李大人!”户部侍郎王延之急急打断,转向御座时,官帽上的翅子不住轻颤,如风中残叶,“陛下,北境六州水患未平,流民数十万,赈灾钱粮已捉襟见肘。若允此姻亲,南疆互市可开,茶马盐铁之利,岁入可增三成,足解燃眉之急啊!”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恳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民生啊!”

“王侍郎此言,是要卖女求荣不成?!”镇远将军郭放声如洪钟,向前踏出一步,铠甲鳞片哗啦作响,如同战前鼓点。他目光如刃,直刺王延之:“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南晖是如何对待前去和亲的楼兰公主?说是病逝,可楼兰旧部传回的消息呢?尸骨无存!我大宸若靠牺牲女子换取苟安,今日割一城,明日送一女,颜面何存,脊梁何存!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郭将军倒是铁骨铮铮!”王延之面红耳赤,转而向御座深深一揖,“可将军的铁骨,可能挡得住北境流民的饥嚎?可能填得饱我空虚的国库?逞匹夫之勇易,安天下万民难!陛下,”他声音哽咽,“南晖国力日盛,铁骑精锐,此时绝非冲突之机。公主出嫁,可稳南疆二十年太平,此乃……顾全大局啊!”

“大局?”郭放怒极反笑,笑声苍凉,“今日割祁连三城,明日是不是要割玉门关?今日送公主和亲,明日是不是要送皇子为质?王大人,这‘大局’终有一日,要到我等跪着来守!到那时,你口中的‘民生’,不过是亡国之民的苟延残喘!”

“你——!”

“够了。”

龙椅之上,萧刃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却像冰凌坠地,惊得争执双方骤然噤声。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御座。

良久,他抬眸,目光落向一直沉默立于文官之首的宰相叶智忠:“叶卿,你如何看?”

叶智忠持笏出列。他已年过六旬,步伐却依旧沉稳,官袍下摆纹丝不动。行至御阶前,他深深一揖,声音是历经三朝风浪后的平缓,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回陛下。北有郇胥,陈兵二十万于雁门关外,虎视眈眈;国内颛王之乱方平,余孽未清,大旱之后继发水患,国库确已不堪重负。臣昨夜核阅户部奏报,太仓存银,仅够三月军饷。”

他略顿,抬起头,目光坦荡:“此时若与南晖交恶,两面受敌,恐非社稷之福。联姻,是代价,亦是权宜。得南晖为援,郇胥不敢擅动,可为我大宸换取至少二十年喘息之机。二十年,足以练兵、囤粮、治水、安民。”

他再度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于百姓生计,于国朝稳定,臣以为,利大于弊。此非臣一人之见,乃三省六部合议之果。唯……苦了公主。”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殿中。

萧刃钰静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怒,只是那摩挲着玉镇纸的手指,微微顿住。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无数道目光交织——李崇焕的愤懑,王延之的焦虑,郭放的悲愤,叶智忠的沉重,还有那些低品阶官员眼中闪烁的恐惧、算计或茫然。

日光又移了半尺,正正照在御座前的龙纹地砖上,金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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