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初栀意相信,人是可以变成透明空气的。
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足够像教室后排那张永远堆着旧试卷的空桌椅。初三开学一个月,班里大半同学还记不清她的全名,登记表上她的学号总是被不小心跳过,收作业的小组长会在她桌前迟疑三秒,才想起这个角落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很简单:一本永远摊开的课本,和一颗永远低垂的头。
课本是她最坚固的城墙。城墙内,是另一个世界——页边空白处,密布着细如蛛丝的铅笔痕迹。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身影,走廊尽头倚窗眺望的侧脸,阳光穿过发梢时细微的光晕。全是同一个人。
她从不画正面。正面太危险,容易被捕捉,被辨认。侧影就安全得多,像风一样无形,像影子一样可以抵赖。
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春末的大风把整个城市吹得东倒西歪。
教室窗框哐哐作响,初栀意压住狂舞的书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在她终于按住物理课本的瞬间,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
哗啦。
城墙倒塌了。
课本被整个掀开,内页如白鸟般纷飞,最后摊在地上。而她珍藏的那些秘密,那些小心翼翼藏在公式与注释间的侧影,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午后三点半的光线里。
时间凝固了。
初栀意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脚底,冰凉一片。她僵在原地,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只眼睁睁看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暖色。
那只手拾起了课本。
然后顿了顿。
初栀意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后来很多年,她都无法准确描述那双眼睛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也不是棕,更像是秋日黄昏时湖面的颜色——静水深流,底下却藏着某种近乎锋利的光。
是许霁。
那个三天前刚转学来的女生。关于她的传闻已经在班里发酵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从省城重点中学转来的艺术生,文化课成绩好到不像话,报到第一天就被数学老师点名上台解题,用了三种方法,最后一种连老师都愣了几秒。
还有,她很“特别”。
特别到开学三天,已经没有人敢随便和她搭话。不是因为她高冷——相反,她对人总是礼貌地微笑——而是因为那种微笑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距离感。像是她人在教室里,魂却飘在另一个维度,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演。
此刻,这个“特别”的人正垂眸看着初栀意的课本内页。
初栀意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碎肋骨。她想抢回来,想逃跑,想原地蒸发。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霁的视线从一页,缓缓移到另一页。
每一页都有。
从第一页的模糊轮廓,到最后一页越来越精细的描绘。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人——班上的体育委员周予扬,篮球队队长,阳光得刺眼的男生,全班女生的目光焦点。
风还在吹,但初栀意已经听不见了。耳鸣声尖锐地占领了所有感官。
然后,许霁说话了。
声音比想象中要轻,像风拂过纸面,却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画得不错。”
初栀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光影不对。”许霁的指尖落在某一页上,“下午的光线从西窗进来,影子应该再拉长十五度。”
她抬起头,那双湖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初栀意:“而且你太紧张了,线条一直在抖。”
这不是嘲笑。甚至不是评判。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初栀意瞬间红了眼眶。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伤口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下,不痛,却羞耻得让人想死。
“还给我。”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陌生。
许霁没有立刻动作。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画,然后——做了一个初栀意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从自己桌上拿过一支自动铅笔,拔掉笔帽,露出崭新的笔芯。然后,在初栀意课本的空白处,快速划了几笔。
沙沙的轻响。
五秒钟。
“看,”许霁把课本转过来,“下颌线的阴影应该这样过渡。你画得太硬了。”
纸上多了一张侧脸。还是周予扬,但完全不同——线条松弛而肯定,光影自然流淌,那几笔简单的阴影,竟然让平面瞬间有了呼吸。
那是一张会呼吸的画。
初栀意呆住了。
“喜欢一个人,”许霁把课本轻轻放回她桌上,声音依旧平淡,“至少要把人家画好看点。”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还在吹。窗外的梧桐树疯狂摇晃着枝叶。
初栀意慢慢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多出来的那张侧脸。许霁的画在旁边,自己的画顿时显得拙劣而僵硬,像小孩子幼稚的涂鸦。
羞耻感再次涌上来,但这次,混合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她悄悄抬眼,望向斜前方的座位。
许霁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一手托腮看着窗外,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无声的节奏。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初栀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霁从始至终,没有看周予扬一眼。
她看的是画。
只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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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得惊天动地。
初栀意几乎是立刻把课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了三遍确认封死。她需要立刻逃离这里,逃回家,逃到只有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尖叫。
“初栀意。”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许霁站在她桌边,单肩挎着书包。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白衬衫的衣角。
“你家住哪儿?”
“……什么?”
“顺路的话,一起走。”许霁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邀约,“今天风大,一个人走容易被树枝砸到。”
初栀意的大脑宕机了。
她们没说过话。连对视都只有刚才那一次。为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住梧桐巷。”
“巧了。”许霁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也住那儿。刚搬来,23号。”
梧桐巷23号,就在初栀意家隔壁的隔壁。那栋空了很久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