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参与议事的商人们个个都遭了秧。
后半夜,王掌柜的钱庄后院率先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他捂着肚子在榻上翻来覆去,额角冷汗直流,只觉得腹中绞痛如刀割,刚奔进茅房,下一波便意又汹涌而至。绸缎庄的张东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折腾得连腿都软了,瘫在茅房外的青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骂骂咧咧,只道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粮商赵老板更惨,他家的茅房都快被踩塌了,最后只能让下人在院里临时搭了个棚子。一群商户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宿,跑茅房跑得腿肚子转筋,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眶发黑,连站都站不稳。
翌日清晨,议事堂的门刚开,这群商户便互相搀扶着,蔫头耷脑地挪了进来。
王掌柜的山羊胡耷拉着,往日里的精明劲儿荡然无存,眼下的乌青比锅底还黑;张东家扶着腰,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赵老板眼下挂着两大坨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活像一夜没睡的厉鬼。
没人敢声张,都以为自己是吃坏了肚子,更没人敢怀疑月神——一来他们整日与月神、李胤湳共处,茶也是一起喝的,两人半点事没有;二来月神出手便是要人命,怎会用让人拉肚子这种小儿科的手段。
几个武将见状,强忍着笑意扭过头去。唯有李胤湳看着这群人的惨状,心头了然,抬眼望向主位上的月神,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月神端坐在椅上,神色淡然地啜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清冽:“诸位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众人互相打量着彼此眼下浓重的乌青,还有那扶腰捂腹、摇摇欲坠的狼狈模样,心头皆是一沉。
王掌柜捂着还在隐隐抽痛的肚子,率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低呼:“是那茶!定然是那茶里有古怪!公主,你怎能如此算计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看向月神的目光里满是惊恐与愤懑。可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商户忽然颤着声开口:“不……不对!我昨日怕有诈,一滴水都没沾,怎么也……”
他这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是啊,没喝茶的人也中了招,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惊疑更甚,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得吓人。
月神见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倒是聪明,可惜猜错了。不是茶,是香哦。”她抬手指了指厅堂四角燃着的银丝香烛,笑意更深,
“这香无色无味,从诸位踏入议事堂时便已燃着,吸入片刻便会发作,与喝不喝茶无关。平日里闻着只觉安神,可若是混了些别的东西,效果可就不一样了。怎么样,效果不错吧?想必昨晚各位已经好好体会过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公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这般算计我们?”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都在颤,“我们不过是想为镜城出份力,你怎能如此折辱人!”
“是啊公主!”绸缎庄的张东家也扶着桌子,有气无力地附和,“昨日我们虽有争执,可也都是为了镜城的安稳,你何苦用这种阴损法子折腾我们!”
“公主饶命啊!”更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哭丧着脸求饶,“小的们再也不敢有二心了,只求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一时间,厅堂里哀声一片,哪里还有半分昨日争权夺利的嚣张气焰。
月神看着他们哭天抢地的模样,笑意渐敛,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诸位放心,这毒算不上什么狠东西,不会立刻要人命。”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地替本宫打理镜城的事务,每月初一,本宫自会让人按时发放解药。”
这话让众人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有人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月神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补充道:“还有,别想着动武反抗。本宫昨日已派人在各家门口都燃了此香,我这香十分厉害,能够穿墙而过?就算各位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妻儿老小打算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众人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怨毒,却只能死死忍着。
“好个冠冕堂皇的大义!”不知是谁红着眼眶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屈辱的恨意,“昨日还笑意盈盈地同我们说什么体恤百姓、共守镜城,转头就用这阴毒的法子算计我们!”
王掌柜跟着附和,气得浑身发抖:“恶毒至极!真是恶毒至极!亏我们还真以为公主是体恤下情,谁知竟是笑里藏刀,这般算计!”
“何止是算计!”张东家扶着桌子,脸色青白交加,“连我们的家眷都没放过!这哪里是什么城主,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淬着怨毒,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压低了嗓子咬牙切齿地骂。骂到最后,却又都泄了气——家人的性命攥在别人手里,再恨,也只能忍。
月神就那么冷眼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半句辩解都没有。
月神将纸笺往桌案上一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钱庄王掌柜身上。
“王掌柜捐银最多,又通晓银钱周转之法,这副城主之位,便由你来当。”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掌柜浑身一震,脸上的怨毒瞬间被惊愕取代,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我……臣遵旨!”
月神微微颔首,又看向绸缎庄的张东家:“张东家熟悉商路运转,便任你为商令,专管镜城商贸往来,疏通南北商道。”
“遵旨!”张东家不敢耽搁,忙不迭应声。
粮商赵老板也跟着心头一跳,屏息凝神等着任命。
“赵老板手握存粮,就任你为粮官,负责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同时督管城中粮铺,严禁囤积居奇。”
赵老板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谢恩。
几个武将也被一一任命,各司其职,要么督守城防,要么清剿城外残部,俱是按着昨日商议的章程来。
众人领了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忍不住暗自嘀咕,猜不透月神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月神的目光忽然掠过王掌柜身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精瘦青年身上。那青年样貌十分普通,十足一个大众脸,是王掌柜的账房,方才一直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个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珠。
“你,出列。”月神抬了抬下巴。
那青年猛地一僵,慌忙上前几步,躬身道:“小人……小人在。”
王掌柜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月神为何会注意到自己的账房。
月神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方才看王掌柜递上来的账目和章程十分清晰,昨日王掌柜身体不适,想来出自你之手,你该是个心细之人。”她顿了顿,朗声道,“即日起,任命你为度支先生,专管镜城府库钱粮,辅佐王副城主打理账务,每一笔收支,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若有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那青年面上隐隐有畏色,喏喏道:“小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所托!”
王掌柜在一旁听得心惊,这度支先生管着府库,竟是自己人掌权,那镜城不就相当于自己说了算?他心中窃喜不已。
月神待众人领了任命,便扬声唤道:“九凤。”
九凤应声而入,双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中央立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满满当当装着圆润的药丸。她走到堂中,按着月神的吩咐,给众人一人分发了一粒。
“这是今日份的解药,”月神抬了抬下巴,语气淡得像风,“吃下去,就不会再拉肚子了。”
众人捏着那粒药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能咬牙吞了下去。
“都散了吧,”月神挥了挥手,眉眼间掠过一丝倦意,“赶紧去办差,别在我这儿耗着。过几日我便要启程,感念诸位倾囊相助,送行就不必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驱赶意味。众人满腔怒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纷纷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脚步声里满是压抑的愤懑。
待堂中彻底静了下来,李胤湳才缓步走上前,盯着月神,沉声问道:“你当真对这些人下了毒?”
月神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怎么会?不过是些泻药罢了。”
李胤湳眉头皱得更紧:“那为何你我二人无事?”
“殿下的茶盏里,早就兑了解药。”月神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只还剩半盏茶水的杯子,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若真有那般霸道的毒药,用在这群贪利之徒身上,岂不是浪费?再说了,那样的毒药本就罕见,犯不着为他们大费周章。不过是普通泻药,加上我这‘恶名在外’的名头,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那若是下个月不给‘解药’,他们反应过来,或是请了大夫瞧出端倪,该如何是好?”李胤湳追问。
月神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笃定:“无妨。方才让他们吞下的,可不是什么解药。那药吃了,会让人时不时心悸,累极了还会头晕目眩。大夫就算诊脉,也只会说脉象虚浮异常,查不出半分根源,更不会危及性命,却足够让他们坐立难安。”
她指尖轻叩桌案,补充道:“每月的‘缓解药’,我会让人按时送至镜城府库,需凭我亲授的令牌统一申领。他们若敢反叛,或是办事不力,自然拿不到药,只能日日受心悸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胤湳听得心头一凛,暗道这算计一环扣着一环,软刀子割肉般狠得恰到好处,半点痕迹都不留。
待炉中香燃尽,帐内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他对着月神拱手一礼,沉声道:“公主手段高明,镜城事务想必能妥帖打理。我那边还有启程事宜需敲定,先行告辞。”
月神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颔首应道:“殿下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