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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占卜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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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城的风裹着边境的沙砾,刮过营帐帆布发出簌簌锐响,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割碎了白日里残留的喧嚣。李胤湳负手立在沙地上,素色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冷光,剑鞘上三道暗红丝线在日光下缠出几分沉诡的意味。他指尖捻着一枚兵符,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眸色沉得像浸了墨的夜,半点光都透不出来。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带着一身风沙的亲兵疾步而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殿下!北厚特使带着文书过来了!”

李胤湳抬眸的瞬间,北厚特使已经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江砚臣。那特使扬着手中的羊皮卷,脸上堆着掩不住的得意笑,声音洪亮得刻意,字字句句都往人肺管子里扎:“七殿下,江大人,喜讯!我国已与泰安公主签下盟约,镜城从此归泰安公主辖制!这镜城既已有了新主,贵两国想要补偿,便只能从金银奴隶里挑了,再多,北厚实在拿不出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无赖的狠厉,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当然,二位若是不满意,那便再打一场也无妨。只是这战火一起,损耗多少,可就不是这点东西能填平的了。”

江砚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北厚特使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荒谬!简直荒谬!镜城乃兵家重地,你们说送就送,把东陵和武夷放在什么位置?”

愤怒归愤怒,他却半点底气都没有。这三日,东陵与尧城的信使快马加鞭,往来不绝,主子的回复早已明明白白——内乱未平,国库空虚,绝不能再起战端。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只觉得东陵数百年的脸面,算是被他彻底丢尽了。

“好!好得很!”江砚臣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袖管一拂,转身便走,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东陵,应了!”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李胤湳看着北厚特使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握着兵符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镜城易主,已是尘埃落定。

北厚特使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讨好:“七殿下,武夷国力强盛,想来不会与我等小国计较这点补偿吧?”

李胤湳沉默良久,目光越过特使的肩头,望向窗外。天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雀儿在聒噪,叫声混着风声,听得人心烦。他清楚,此刻再争镜城,已是枉然。

“本殿再加三千两白银,百匹战马。”李胤湳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文书,呈上来。”

北厚特使大喜过望,忙不迭将备好的文书奉上。李胤湳接过狼毫,笔尖落在纸上,墨痕晕开,却像是在他心头刻下一道深深的印记。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文书末尾,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放下笔的那一刻,李胤湳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京中那位父皇对自己向来猜忌心重,五年前借着戍边的名头,将他远远打发到这蛮荒之地,远离朝政中心。母妃早逝,外祖家这几年被打压得势力大减,若不是他这几年镇守边境屡立战功,一手培养起龙甲军这支精锐,怕是早就被父皇寻个由头召回去,圈禁在府里了。这次密旨让他拿下镜城,本就是一石二鸟的毒计——成了,便得了一座要塞;败了,正好拿办事不力的罪名处置他。

现如今,他必须想个办法,破了这死局。

东陵与武夷的圣旨已昭告天下,泰安公主将嫁入武夷,却未明指皇子。放眼朝堂,适龄的不过几人:四皇子李胤安、八皇子李胤泽、十一皇子李胤禧还有他,李胤湳。四皇子生母身份卑微,难以匹配公主。

这泰安公主是什么人?是十几岁就敢单枪匹马,领着三千孤军单挑北厚万余人的前“东陵将军”,是执掌神阁、权倾朝野的前主祭,更是东陵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她参与朝政十余年,胆识、心性、谋略,哪一样都不是寻常女子可比。更别说,近日李胤湳亲眼所见她在战场上的狠绝,及在银鹭泉锋芒。

镜城,他是一定要拿回来的。思量了许久,李胤湳抬步,朝着月神的营帐走去。

帐外,雷惊寒一身铁甲守着,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上淡淡的铁腥气混着风沙味,老远便能闻到。见李胤湳前来,雷惊寒眉头瞬间拧成川字,横臂一拦,沉声道:“七殿下,公主刚歇下,今日疲乏,不便见客。”

“我有要事与公主相商。”李胤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你只需通传一句,她若不愿见,我即刻便走,绝不纠缠。”

雷惊寒盯着他看了半晌,眸中掠过几分掂量。殿下这几日心境不宁,只想清静,压根不想见那些惹人烦的人,可李胤湳在不在这份让她心烦的名单上,他不确定。随即想到银鹭泉那一战,此人曾出手解围,总算是有半分香火情在。他权衡片刻,终是俯身沉声道:“殿下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

不久,雷惊寒折返回来,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请进。”

帐内烛火昏黄,暖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味、墨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是军医给月神配的疗伤药,苦涩中带着几分清冽。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凝着湿润的光泽,旁边摊开的舆图上,镜城的位置被圈了三道朱砂印,周边的山川要塞、兵力分布,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月神临窗而坐,指尖摩挲着一枚墨玉令牌,玉质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被她攥得沁出了凉意。这令牌是展停云亲赐,她时常握在掌心把玩,玉身早已被盘得愈发莹润。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声音清淡如月光,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像一把薄刃,轻轻刮过人心:“七殿下深夜到访,不去清点赔款的交接文书,反倒来我这偏帐。”接着,慢悠悠的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殿下不是来与我话家常的。”

李胤湳脚步微顿,心下一沉。果然,聪明人之间从不需要绕弯子。

他缓步走入,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挲声,在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帐内,竟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穿一袭素色锦袍,墨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发尾垂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左手腕上缠着纱布,渗着淡淡的药渍,是银鹭泉一战留下的痕迹,衬得那张侧脸愈发清冷,偏生这份清冷里,又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他顿了顿,压下心中翻涌的算计与那点莫名的悸动,语气平和得像是闲话家常,却字字句句都带着钩子,缠得人喘不过气:“公主聪慧,一猜即中。我想与公主做一桩交易。”

言罢,他又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素来沉稳的声线里竟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尾音也放得低了些:“我想与殿下联姻。”

月神终于转过身,眸色平静无波,眼底却似藏着寒潭,锐利得能穿透人心。她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墨玉令牌,指腹反复划过令牌上的纹路,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意外,只带着淡淡的了然,仿佛早已窥破他心底的层层伪装、步步算计。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帐内的烛火恰好映在她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交易?七殿下倒是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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