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朱焰听完,瞳孔骤然大张,满眼的不可置信,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连月神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国主他……”
朱焰的意识早已涣散,剧毒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含糊地重复:“放……放过金堂……”
月神笑了,笑意森然刺骨,左眼瞳仁里的蜘蛛虚影还在缓慢蠕动,蛛头已经转过了半身,紫芒妖异得令人心悸。
她俯下身,凑到朱焰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字字淬着毒:“放心。我会找到金堂,刨出她肚子里的孽种,把他炼成活蛊,再种回金堂身上。”
她顿了顿,看着朱焰浑身痉挛,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我要让她尝遍人世间最极致的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不是恩爱缠绵吗?我偏要你们到了地狱,都不得团圆。”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贴着朱焰的耳膜说的。
话音落时,朱焰的皮肉已然尽数溃烂,露出血淋淋的白骨,再无声息。
可月神站在满地残血之中,却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
天上的惊雷还在轰轰作响,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不远处的李胤湳与雷惊寒,早已惊得浑身僵冷,动弹不得。方才月神一刀刀捅下去的画面,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冲击得两人肝胆俱裂。她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要的从来不是人死,而是要人生前痛不欲生,最后盼着早点魂归轮回——只因那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奢侈的解脱。
周遭死寂得骇人,连风都敛了声息,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亵渎。众人还僵在原地,魂魄似是被方才那一幕震碎了,久久回不过神。
月神却撑不住了,她垂眸扫了眼自己破烂的衣衫,上面浸满了血污,干涸的、新鲜的,层层叠叠黏在皮肉上。她抬手,指尖擦过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而后,她缓缓抬眼,望向李胤湳与雷惊寒藏身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幽幽开口:“你们来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是转头望着那泉眼。泉水潺潺,不知疲倦地冒着,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雷惊寒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你……”,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一片酸涩翻涌,他太清楚月神的性子,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儿时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展云枭兄弟二人素来不喜她与展聿白,总爱寻机欺辱。可每一次,月神都不曾忍气吞声,非但会还手,还会用更狠戾的手段加倍奉还,让那兄弟二人哭爹喊娘。后来月神入了神阁,一步步坐上主祭之位,手握权柄,那兄弟二人才渐渐收敛了爪牙,将所有的阴私算计都藏在了眼底。
雷惊寒定了定神,抬脚向着月神走去,步子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他站定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该回去了,殿下。你伤得太重了,需赶紧医治。”
月神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咳一声,都震得伤口撕裂般疼。她抬起头,对着雷惊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嘴角的血沫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惊寒,我又没有家了。”
闻言,雷惊寒的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意直往上涌,他哽咽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我和阿白都在,祖父也在,还有九凤、帝江他们,他们都在……怎会……怎么会没有家……”
话说到一半,他语塞住,白天那道冰冷的圣旨骤然撞进脑海——月神要去和亲了,要去一个千里之外、全然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月神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么?”
她转头望向泉眼,潺潺的水声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缓了片刻,她抬手将身上那件染满血污的外袍脱了下来,料子早已被血黏在皮肉上,动作间,扯出一片细碎的痛哼。
雷惊寒身披战甲,冷硬的甲胄硌得他胸口发闷。他望着立在寒风里的月神,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抬手想为她披一件衣裳。可那铁甲似有千斤重,抬手的动作笨拙得不像话,最后也只是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孑然立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朔风撕碎的叶子。
这时,李胤湳缓步走上前来。
他望着眼前的女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浸满了血色的眸子里,竟没有半分方才的狠戾,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悲伤,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怎么不哭呢?
今日这般天翻地覆的变故,莫说寻常女子,便是七尺男儿,怕也要恸哭失声、伤心欲绝。更遑论她,凭着一己之力从营中脱身,以一敌多,斩杀了这许多敌人,到最后,竟连一滴泪都没有。
而她左眼里的那只蜘蛛,比方才淡了几分,蛛腿的蠕动也迟缓下来,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李胤湳暗自心惊,这蛊术竟这般霸道,能支撑她鏖战至此,只是这般狠毒的手段,料想反噬的后遗症,定然也凶险得很。
他沉默着解下身上那件墨色大氅,缓步递到她面前,声音沉缓得像泉底的静水:“披一下吧,泉边风大。回去吧,你的伤得赶紧医治。”
月神没有接那件大氅,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夜色里,哑声问:“有火折子吗?”
李胤湳眉心微蹙,虽满心不解,却还是回身朝暗处唤了一声,让人取来火折子。
月神接过火折子,指尖微微颤抖着,将那团火光凑到刚脱下的外袍上。火苗舔舐着布料,瞬间腾起一簇烈焰,她抬手将燃着的衣服,狠狠掷在了朱焰的尸骨之上。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月神转头看向雷惊寒,声音冷得像冰:“派人将这些尸体都烧了,小心,莫要碰到那些黑血,见血必死。烧干净些,一点痕迹都别留。”
月神还在咳,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碾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踉跄着走到泉水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泉,胡乱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冰凉的泉水刺得伤口生疼,她却像是毫无知觉,直到将血渍洗得淡了些,才直起身。
她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李胤湳,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声音沙哑却礼数周全:“多谢殿下。没想到殿下竟会同雷将军一道出来寻我,这份情分,月神感激不尽,我便不客气了。”
大氅落肩,带着男子清冽的气息和一丝暖意,堪堪裹住她单薄的身子,竟将那一身的血腥气都压下去几分。她冻得发僵的四肢,仿佛也渐渐有了些暖意。
雷惊寒已吩咐手下人去清理火场,回头见她立在风里,连忙道:“你伤势太重,走不得远路,且与我同乘一匹马回去。”
月神闻言,却低低笑了一声,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讥诮的鲜活:“雷将军,你这身量,没把马压塌就已是万幸,我再上去,岂不是要让它活活累毙?”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李胤湳,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早已料定他不会推辞:“我与七殿下同乘便是。”
李胤湳被两人的目光齐齐锁住,指尖微微一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见月神肩头微颤,又咳出几声,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边的血迹都显得愈发刺目。而她左眼那只虚影,似是因她的虚弱,又微微缩了缩,却依旧盘踞在瞳仁深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
他喉结滚动,终究是将那些客套的推拒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声音沉缓:“无妨,上来吧。”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堪堪掩过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两人同乘一骑,骏马踏着碎步,蹄声敲碎了夜色的沉寂。
李胤湳端坐于前,月神披着他的大氅,靠在他的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肩头的伤口渗出的温热湿意,还有她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不知怎的,他素来沉稳的心绪竟泛起几分局促,背脊绷得笔直,连缰绳都握得比平时紧了些,生怕动作大了,碰疼了她的伤处。
夜风渐凉,吹得马鬃翻飞。李胤湳忽然察觉到背上的人轻轻一颤,紧接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透过衣衫传了过来。
他心头一紧,反手探向月神的额头。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惊人,烫得他指尖一颤。
“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额头更重地抵在了他的背上,呼吸灼热而紊乱。
李胤湳脸色骤沉,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前方疾行的雷惊寒高声喝道:“雷惊寒!快!她发烧了!伤口怕是感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灼,惊得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李胤湳抬手,将大氅的边角又往月神身上拢了拢,死死攥着缰绳,沉声道:“全速前进!”
雷惊寒闻声回头,望见月神苍白的侧脸和那灼人的模样,脸色亦是一变。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寒沙,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暮色沉沉,马蹄声踏破营门的寂静。
李胤湳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将月神打横抱起。她浑身滚烫,眉头紧锁,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往日里那股凌厉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虚弱。
营帐外,一道身影早已立得笔直,正是九凤。她一身劲装,双手紧握成拳,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听见马蹄声便猛地抬眼,待看清李胤湳怀中的人,脸色“唰”地一白,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九凤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扶,却又怕碰疼了月神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李胤湳脚步不停,沉声道:“快,传联军军医!”
九凤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帐内高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不过片刻,几位须发皆白的军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到月神的模样,皆是神色一凛。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月神安置在床榻上,褪去染血的衣衫,露出一身狰狞的伤口。军医们仔细诊脉,又小心翼翼地检查外伤,眉头越皱越紧。
为首的老军医收回手,对着李胤湳与九凤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殿下她……情况不容乐观。内力损耗过大,脏腑皆有震荡,这是其一。”
他指着月神的左肩,声音又沉了几分:“右肩是洞穿伤,伤及筋骨,稍不留意便会落下病根。”
说着,他又抓起月神的左手,只见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骨错位,连动弹都困难。
“左手伤得更重,筋脉受损,若想恢复如初,怕是要耗上数月乃至半年的功夫,且需日日精心调理,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老军医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更要紧的是,她此刻高烧不退,外伤极易感染,必须立刻清创敷药,辅以汤药吊住元气。”
九凤听得眼眶泛红,猛地转头看向帐外,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这笔账,总得有人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