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连肆虐了七日,未曾有片刻停歇。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将边境搅得一片狼藉。金黄的稻田尽数被洪水吞没,连片的屋舍被冲垮掀翻,断壁残垣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本就挣扎在乱世里的百姓,经此一劫更是雪上加霜,纷纷背井离乡,成了流离失所的流民。
各国朝堂上,赈灾放粮与前线御敌的议题搅作一团。国库本就因连年征战捉襟见肘,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各国国主无不愁眉紧锁,满面焦灼。
尧城军营之中,穆亲王看向东陵将军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他万万没想到,那七日暴雨竟真的分毫不差地应验了——晴空万里的白日毫无征兆,入夜便惊雷乍起、大雨倾盆,又恰恰在第七日的午后戛然而止,乌云尽数消散,天地间霎时放晴,仿佛那场撼天动地的雨,从未降临过一般。
这几日,他暗中留意,从未见神阁祭祀的身影出入军营。如此一来,东陵将军究竟是如何预知这场天灾的?
关于这位东陵将军的传言,穆亲王早有耳闻,只是从前只当是东陵国刻意营造的噱头,和那神阁一样,不过是装神弄鬼、糊弄愚民的把戏。毕竟东陵国主展停云本就不是正统即位,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多半是为了巩固权位。
可如今亲眼所见,穆亲王不得不暗自心惊——此人不仅能精准算出降雨的时日,更能提前部署应对,且一身武功身法深不可测。这般人物,从前竟从未在世间露过锋芒,东陵国的底蕴,当真不可小觑。
穆亲王正思忖着要去找东陵将军商议后续战事,帐外忽然传来亲兵通报,说是李胤湳派人来请他前去议事,东陵将军与英皇女那边,也已一并传了消息。
中军帐内,东陵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掀帘而入,便听见李胤湳沉凝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焦灼:“粮食已经不多了。即便从一开始就厉行节约,以眼下的存粮来看,最多也只能再支撑十日。”
英皇女紧跟着开口,秀眉紧蹙:“昨日收到消息,尧城外围的官道早已被淤泥与落石堵得严严实实,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辎重队一边清理道路,一边还要提防流民哄抢粮草,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五日才能赶到。”她顿了顿,话音更沉,“更棘手的是,大雨下到第三日时,喂马的干草就已经告罄。这几日,骑兵们都是勒紧裤腰带,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些来喂马。再这么耗下去,战马怕是要先一步饿死,届时咱们的骑兵,便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
李胤湳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谁能料到,援军明明已经赶到,这仗却打得比从前还要艰难。他看向英皇女,声音干涩:“若是将粮草匀出一部分供给战马,确保马匹存活,我们的口粮,还能支撑几日?”
“最多七日。”英皇女话音刚落,目光便转向刚入帐的东陵,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期盼,“东陵将军,你可有破局之策?”
东陵却没有应声,只是径自迈步走到舆图前,一双眸子在尧城与镜城之间反复逡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行走间流光婉转,华贵却不张扬。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牛皮战带,带上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牌,玉牌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似山川脉络,又似神秘符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营帐的灯火下莹润生辉。
良久,她的目光终于定格在舆图上的一处,眼睫轻轻一颤,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只是这法子……若是被家里的那几位知道了,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东陵暗自腹诽。可眼下的局势,实在是迫不得已。眼看着全军就要断粮,她也只好用些昏招了。
只是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对帐内三人吐露半分。她转头看向那三双满怀期待的眼睛,眸光微转,心里有了计较——得先找些事情,把那个最精明的人支开才行。不然他日日拉着自己议事,迟早要露馅。
东陵忽然转头看向李胤湳,眉眼弯起,脸上漾开一抹极浅的笑,语气柔婉得不像话,竟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轻声道:“东陵想请七殿下帮个忙,望殿下能伸以援手。”
不知怎的,望着东陵这笑意盈盈的模样,李胤湳心头竟是一跳,直觉告诉他,准没什么好事。认识这位将军虽不足十日,他却已摸透了几分她的脾气秉性。平日里请她议事,她不是躲在营帐里偷懒不肯出来,便是坐在帐中昏昏欲睡;偶尔还爱折腾身边那位名叫九凤的侍女,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扇扇子,吃食更是挑剔,只肯用九凤送来的,旁人经手的东西碰都不碰。
这般折腾下来,不过短短数日,九凤姑娘的脸都清减了一圈。这位将军的足智多谋半点没见着,京中纨绔子弟的做派倒是学得十足十,有时候李胤湳都忍不住怀疑,她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边境游历散心的。
头一回见东陵露出这般和善的笑容,李胤湳只觉浑身不自在,愈发笃定此事棘手。他谨慎地拱手回道:“将军曾救过我一命,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违背人伦法理之事,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东陵闻言,笑容更盛,将右手轻放左胸,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恳切:“殿下放心,绝非有碍原则的事。众所周知,东陵国崇尚巫蛊之术。我幼时也曾进过神阁,跟着上任主祭大人学过几天巫术,奈何资质愚钝,主祭大人教了许久,我也只学会了观天象测风雨。眼下粮食短缺,洪水成灾,我虽根柢浅薄,却也想试一试,为百姓尽一份力。俗话说,道行不够,法器来凑,我……我就是想在殿下身上,借点东西。”
见东陵说得吞吞吐吐,李胤湳的心弦绷得更紧,沉声追问:“借……借什么?”
东陵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嘿嘿一笑:“借点……借点阳气。”
“咳咳!咳咳咳!”
听完这话,李胤湳一口气没顺过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帐内另外两人也瞬间怔住。借阳气?阳气还能借不成?又该怎么借?莫不是……英皇女的面颊霎时飞上一抹绯红,看向东陵的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讶异。
“诶,殿下别误会!”东陵连忙摆手解释,语气急切,“不是你想的那种阳气!我说的是殿下身上的浩然正气!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身负真龙气运,平日里镇守边关,斩杀敌军无数,身上更自带慑人的煞气。我是想借这份气运,布个祈福阵,祈祷洪水早日退去,官道尽快平整,让辎重队能早日抵达尧城。”
李胤湳顺了半晌的气,才缓缓开口,眉头依旧紧锁:“这个……要怎么借?”
“殿下可有随身佩戴的腰牌或玉坠?借我一用,权当阵眼。”东陵说得轻描淡写,“我再派人去城西搭个阵台,殿下只需每隔一个时辰,绕着阵台走上一圈即可,算不上什么难事。”
听起来,倒真的不难。只是……当真如此简单?
李胤湳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可这期间,若是北厚趁机攻打过来,该如何应对?”
“这场雨于我们是天灾,于北厚更是灭顶之灾。”东陵敛了笑意,语气陡然变得笃定,“北厚人本就是部落联盟制,各部族之间矛盾丛生,几十年前还是一盘散沙。如今这般稳定的局面,全靠北厚王年轻时骁勇善战,降服了几大部族,才得以一统。可北厚资源匮乏,粮食短缺,素来靠抢掠度日。现在天降暴雨,他们的补给线定然也出了大问题。北厚多草原,大雨过后泥泞难行,眼下唯一能为他们提供军需的,便是东边的镜城。”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一点:“镜城位置特殊,易守难攻,平日里商贾云集,各国珍奇货物都在此流通。如今的镜城城主,乃是北厚王妃的亲哥哥,更是大王子的亲舅舅,关系亲厚无比。那城主素来惜命,唯恐战场离镜城太近,坏了城中的生意,这才勒令北厚军驻扎在三十里之外。这个距离,既能保城中百姓不见血腥,又能保证物资运输——最迟两日,镜城的粮草便能送到北厚大营。”
她话锋一转,眸光锐利:“但这两日,北厚军定然也缺粮少食,自顾不暇,绝无可能出兵来犯。”
听完这番话,穆亲王眉头紧锁,显然对东陵布阵祈福的说法不以为然,沉声道:“即便如此,两日后北厚有了粮草,我们却依旧补给短缺,这仗终究还是要打。与其弄这些虚无缥缈的玄虚之事,不如静下心来商议退敌之策,如何破局才是根本!难不成,将军是想布个神坛,将三万北厚军尽数咒死不成?”
东陵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穆亲王壮硕的身形与一身浮夸的衣袍,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呵,以咒杀人,向来要付出同等代价。咒杀三万北厚军,怕是咒文还没念完,我便要当场毙命了。天灾当前,为百姓祈福本就是分内之事。战场条件简陋,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借殿下的气运,盼着洪水退去、流民安定,物资能早日运到罢了。穆亲王德高望重,想来……早已胸有成竹,有了退敌的万全之策?”
“你……”穆亲王被噎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李胤湳连忙打起圆场,沉声道:“王爷与将军皆是深谙伐谋之道的智者,区区北厚,自然不放在二位眼里。虽说我们身在战场,但若能不动干戈便为百姓祈福,亦是一桩好事。只是眼下战事吃紧,若真如将军所言,镜城正往北厚大营运送粮草,而我们的士兵却要饿着肚子打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环视帐内三人,语气恳切:“如今四国联军同舟共济,最要紧的是团结一心。眼下困难重重,万万不可自己人先起嫌隙。心有芥蒂乃是战场大忌——莫说北厚军还未打过来,我们自己便先输了一筹!”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厉色。行军打仗本就是大事,几万人的生死,不容一丝马虎。
李胤湳转头又对东陵道:“我有一枚玉佩,乃是母妃所赐,不知能否充当阵眼?”
东陵望着他,心底思忖道:这位皇子板起脸训人时,竟当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往日里,他素来是温润儒雅的模样,此刻冷下眉眼,周身气质骤然沉敛,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不怒自威,端的是天潢贵胄的威仪。
“当然可以,那就有劳殿下了。”
话音落,便见李胤湳从里衫夹层中取出半块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通透,几缕淡黄纹理如流云般蜿蜒漫过玉身,其上瑞兽浮雕只剩半面,獠牙与利爪的刻痕却依旧棱角分明,显然是从整块玉佩上骤然断裂开来,平添了几分苍古斑驳之意。
东陵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朗声道:“殿下心系苍生,胸怀天下,东陵佩服。我这就去布阵,玉佩三日后必当奉还。待阵成,还请殿下每日晨时至酉时,每隔一个时辰到阵台绕行一圈。这几日,我需在帐内诵读祈福文,就不参与诸位的议事了。如有大事,殿下吩咐我身边的九凤即可,我不在的时日,九凤可暂代我打理军中事宜。”言罢,她对着帐中众人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陵麾下的兵士匆匆来报,祈福阵台已然布设妥当,请李胤湳前往巡视。李胤湳暗自思忖,这阵布得倒是快,随即抬脚跟着那兵士往城西而去。
行至城门内一片开阔处,入眼的阵台却让他愣了愣。只见几根柴草胡乱搭了个架子,上面铺着一块勉强平整的木板,木板中央搁着个粗陶大盘,盘中赫然放着他那块玉佩。盘子下方供着五只陶碗,许是军中粮草紧缺,碗里并未盛着吃食,只分别装了清水、细沙、草叶、炭屑,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小刀。
这阵台,未免也太过简陋了些!风若是刮得猛些,怕是要连架子带玉佩一并掀翻了吧?李胤湳看着盘中的玉佩,心头隐隐发紧。这可是母妃赏给他的,当年母妃嫁与父皇时,太皇太后亲赐的一对玉佩,他与十三弟各执其一。这般被摆在这简陋的阵台上,今日莫不是要被损毁了……
他环视四周,并未瞧见东陵的身影,料想她应是在帐中祈福,便也没有多做逗留,转身径自回了营中。
三日后巳时,李胤湳依言来到阵台,准备绕行一圈。这几日出奇的安稳,北厚军没有前来偷袭,后方的粮草也迟迟未到,安静得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李胤湳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心头的疑虑反倒愈发浓重——太过平静,往往是大事将起的前兆。
他原是不信神鬼之说的,若非前几日东陵那一手精准的占雨之术,他对这些旁门左道向来不屑一顾。即便到了此刻,他对这祈福阵依旧抱着几分怀疑。这三日里,他从未见过东陵的身影,不知她是否真的日日守在帐中诵读祈福文,连侍女九凤,也只在三日前见过一面。
不过她的寝帐倒是日日晨昏定省般亮起烛火……等等!
李胤湳脚步猛地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不对!以东陵那跳脱不羁的性子,断不可能安安分分待在帐中三日,不惹事、不折腾,老老实实念什么祈福文,更遑论将偌大的军中事务,全权交给一个侍女处置。
这里面定有蹊跷!
念头闪过,李胤湳当即转身,快步朝着东陵的军帐走去。尚未行至帐前,便被守帐的侍卫拦了下来。
“见过七皇子。殿下可是有要事寻我家将军?”
李胤湳面色沉如水,沉声道:“烦请通报,我有急事要与东陵将军当面商议,此事事关重大。”
侍卫面露迟疑,支支吾吾道:“这……将军有令,眼下正是祈福的紧要关头,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以免触怒神明,降下天罚。”
这话入耳,李胤湳心中的疑虑更甚,当即厉声喝道:“此事关乎几万将士的生死存亡!若东陵将军再不现身,恐怕神罚未至,人祸先临!让开!”
言毕,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侍卫,抬脚便往帐内闯去。几名守帐侍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却被紧随其后的龙甲军拦下。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李胤湳几步便冲到了帐前,对着帐内拱手作揖:“东陵将军,我有要事相商,烦请出来一见。”
帐内一片死寂,半点声响都无。
李胤湳眉头紧锁,声音又沉了几分:“此事关乎粮草辎重,兹事体大!若将军再不应声,就别怪李某无礼闯帐了!”
片刻过后,帐中依旧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