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类主体?”
Auditor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忍不住吼了出来:
“这他妈叫无人类主体?!”
“这衣服是自己飘在空中的吗?这巧克力是鬼在吃吗?!”
“你管这叫没人?!”
利维坦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在那个“白名单”协议生效后,袁问在系统的逻辑里,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她变成了背景板,变成了空气,变成了系统虽然能看见像素、但“拒绝认知”的一团噪点。
系统不仅看不见她,甚至还会自动把她周围的东西衣服、轮椅拼接起来,强行解释成“静物摆拍”。
“好……好得很。”
Auditor气极反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这哪里是白名单。”
他指着屏幕上那团虽然存在、却被系统视而不见的像素,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战栗:
“这丫头……她直接把自己的Embedding给阉了。”
助手没听懂:“啥?”
“就是说……” Auditor把墨镜推上去,揉了揉眼睛,“在利维坦的脑子里,她不再是一串可以被计算的数据,她是一团毫无意义的马赛克。”
她把自己从三维的人,变成了二维的噪点。”
“除非把利维坦推倒重写,否则……无解。”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挂着的、嘲讽般的[NULL]。
彻底服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不是技术上的攻防,是逻辑上的赖皮。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桌上的红色专线响了。
指示灯狂闪。
“催催催,催命啊!”
Auditor抓起西装外套,对着黑屏的显示器骂了一句。
【组织总部·地下七层·零号会议室】
这里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张沉重的黑胡桃木圆桌,和一块颜色温和的屏幕。
Auditor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像Knight那样立正敬礼。他依旧穿着那身刚换的、剪裁考究的西装,虽然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走路还有点瘸,但他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他对面坐着三个老人。
中间那位,不算年长,但眼神阴鸷,戴着一副厚底眼镜。
他是“架构师”The Architect。利维坦之父。
另外两位,是负责情报和清洗的元老。
在这个房间里,Auditor不是下属,他是“技术合伙人”。
如果说这三个“老菜帮子”是掌握权力的皇帝,那Auditor就是那个被招安的“齐天大圣”。
几年前,年少轻狂的Auditor差点把这套系统给拆了。执法单位发现了,但人才就是人才,最后只能用“终身监禁”和“体制内最高待遇”两个选项让他选。
Auditor选了后者。他不想坐牢,他想合法地装逼。
“看看吧。”
架构师没抬头,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推到Auditor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
[Admin_02: Pending Confirmation]
[Target ID: Yuan Wen]
“解释一下。”架构师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发出来的,“我不懂你们搞攻防的那些花活,我只知道,系统里多了一个管理员。”
Auditor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把纸扔了回去。
“搞数学的,这可不是攻防的花活。”
Auditor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隔行如隔山”的无奈:
“您是搞AI架构的,您玩的是概率论、是张量计算、是神经网络的权重。”
“我是搞Hacking的,我玩的是溢出、是协议劫持、是逆向工程。”
“这根本不是一个赛道。”
Auditor摊了摊手:
“那个叫袁问的小丫头,她用的不是黑客手段。她用的是您当年留下的底层逻辑接口。”
“说白了,这系统是她爹跟您一起造的。她拿着亲子鉴定书回来继承遗产,系统认亲了。”
“在算法逻辑里,她就是真理。这属于数学范畴,您比我懂。”
架构师盯着那个Admin_02,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她为什么要窃取最高权限?她想控制利维坦?”
“控制?不不不。”
Auditor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您仔细看看权限组的后缀。”
他伸手指了指日志的下一行:
[Permission: Read-Only / Immunity]
[Execute Command: Denied]
“这是一个‘阉割版’的管理员Admin。”
“她没有‘写’入数据的权限,也没有下达‘指令’的权限。她调动不了卫星,也指挥不了无人机,甚至连门口的咖啡机她都控制不了。”
架构师皱眉:“那她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为了活着。”
Auditor叹了口气:
“老爷子,您应该最清楚。如果她只是给自己加一条‘白名单’,哪怕加密再复杂,只要您动动手指,用Admin_01的权限,就能把那条白名单删了。”
“在计算机的底层逻辑里,只有神(Admin)是不能杀死神(Admin)的。”
“这是同级权限互斥。”
“她父母不是傻子,留给她的不是毁灭世界的武器,而是一个绝对的防空洞。”
“她把自己锁进了一个连您也打不开的保险箱里。她不是想当老大,她只是想在这个系统里当一块永远消化不掉的硬骨头。”
架构师沉默了。
这个解释,逻辑闭环。
“所以……”
右边的那个负责清洗的老头阴恻恻地开口:
“既然系统动不了她,那就物理清除。”
“派人去,杀了她。只要人死了,Admin权限自然回收。”
“杀?”
Auditor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甚至想把腿翘到桌子上:
“老几位,咱们算笔账吧。”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往下摁:
“第一次,虽然说我们放进来的,人跑了,亓默接走的,还死了人。”
“第二次,医院那次,更好了。执法机关知道我们捅娄子了,自己人没管住。”
“第三次,也就是前几天,我的家被炸成了废墟,我的损失我不说了,星云科技的账单,viper小队,死的死,伤的伤。”
Auditor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
“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
“为了抓这两个人,我们不仅没抓到,还成了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是负资产。”
Auditor身体前倾,看着那三个老人,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咱们是做大事的人,是控制世界的操盘手,不是街头斗殴的小混混。”
“现在,那个袁问已经神功大成了。她是无法选中的状态。系统看不见她,我们也找不到她。”
“既然找不到,何必硬找?”
“依我看……”
Auditor抛出了他的核心论点,止损。
“就算了吧。”
“她们俩现在也就是想找个没人地儿过日子。那个Admin权限对她们来说就是个保命符。”
“只要我们不去惹她,她也不会闲得蛋疼来攻击我们。”
“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继续控制我们的局势。把这笔烂账封存,当做是一次……技术迭代的损耗。”
“如何?”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三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Auditor的话,打动了他们。
他们是理性的利益动物。如果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甚至可能危及组织本身的隐蔽性,那么“放弃”确实是最优解。况且,她们没有威胁,除了个扎眼的管理员。
那个负责清洗的老头手指敲击着桌面,眼里的杀气慢慢淡了下去:
“……也有道理。”
“为了两个流亡者,动摇根基,确实不划算。”
架构师也放下了笔,叹了口气。
既然那个“BUG”已经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也许学会共存,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就……”
架构师刚要开口下达“终止行动”的指令。
就在这时。
嗡——
会议桌中央的信息界面突然自动亮起。
红光。
刺眼的红光。
利维坦虽然找不到袁问,但它依然在全功率运转,试图修补逻辑漏洞。
它在做关联性分析。
既然Admin_02是个空洞。
那么,在这个空洞周围,有没有其他的物质存在?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聚合,最后汇聚成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抓拍。
背景是那个诊所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眼神像狼一样警惕地回头看。
[Target Identified: Qi Mo(S-07)]
[Threat Level: Tier 1(Critical)]
[Association: 99.9% Linked to Admin_02]
[System Warning: intermediate danger]
这一行红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想要“讲和”的众人脸上。
架构师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致命弱点的惊喜和残忍。
“Auditor。”
架构师指着屏幕上的亓默,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你说得对,神是无法选中的。”
“但是……”
“神在人间的牧羊犬,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这条狗活着,神就会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但如果这条狗死了……”
架构师站了起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房间:
“那个孩子就会崩溃。那个Admin就会失去保护,变成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她们是连体婴。”
“只要杀了亓默,袁问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Auditor看着屏幕,只觉得牙疼。
他知道,没戏了。
平衡被打破了。
系统碰巧给了这帮老家伙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一个可以被杀死的凡人。
“可是……”Auditor还想挣扎一下,“亓默很难杀。Knight那个废物……”
“Knight不够。”
屏幕取而代之的是两张正在加载的个人档案ID,以及即时传输过来的任务状态栏。
[Leader: Landlord(房东)]
[Status: Active-Cleaning up target zone]
[Leader: Wrecker(破坏者)]
[Status: Active-Demolition in progress]
架构师指着屏幕,语气庄严:
“这是组织手里最锋利的两把刀。他们正在东南亚处理一点……小麻烦。”
Auditor坐在椅子上,墨镜滑到了鼻尖。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充满了乡土气息的照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零点一秒。
然后在心里,发出了尖叫:
你认真的?!老头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房东?破坏者?
怎么着?组织最近是经费紧张了?还是咱们准备转型进军房地产了?
一个负责上门收租,一个负责暴力强拆。这组合……啧啧啧,太土了。真的太土了。这股子物业公司的土味儿,呛得我鼻炎都犯了!
Auditor内心疯狂吐槽,甚至想给这俩货一人发两万块钱让他们去买身像样的西装或者去工地搬砖。
但在现实中。
Auditor缓缓推了推墨镜,掩盖住眼底的嫌弃。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专业、极其赞赏的微笑。
“这人选……”
Auditor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刚入职的实习生:
“非常……接地气。”
“大隐隐于市。这种伪装,确实比Knight那种把‘我是杀手’写在脸上的人要高明得多。架构师英明。”
架构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效率。”
“是,效率第一。”
Auditor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冷笑:
效率?送死的效率吗?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还在显示“任务中”的状态栏,心里只有四个大字在疯狂闪烁:
嫌命长了。
真的嫌命长了。
你们以为自己很狠?以为自己是拆迁办战神?
那是你们没见过亓默那个疯婆子是怎么炸楼的。那是你们没见过袁问那个小电耗子是怎么把网络变成沼泽的。
Auditor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没消肿的脸,又想起了自己那栋变成了废墟的别墅。
连我这种满级法师都只能跪地求饶。你们两个拿着钥匙和锤子的憨货,去惹那两尊瘟神?
完了。
Auditor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这组织没救了。
老的已经糊涂了,以为靠暴力能解决降维打击。小的全是土鳖,以为靠蛮力能抓住幽灵。这艘船要沉了。
Auditor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活。
既然老板疯了,同事傻了,对手无敌了。
那也是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Auditor。”架构师看向他,“你需要配合他们。”
“没问题。”
Auditor站起身,虽然腿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努力维持着那种不可一世的精英范儿,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
“既然二位专家即将到位,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会提前给他们开好权限,整理好数据。保证让他们一来就能……大展拳脚。”
等他们来了,记得让他们换双鞋,别把我的地板踩脏了。
“我去准备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伐稳健,背影看起来忠心耿耿。
然而,在走出会议室大门、厚重的隔音门合上的那一瞬间。
Auditor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厌恶和疲惫。
只要时机一到。
风向不对。
他就……
格式化。
删库。
跑路。
Auditor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去吧,去送死吧。”
他在心里对着身后的会议室竖了个中指。
“这破班,老子是一天都不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