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敬诸君,愿功成身还。”
又饮尽。
“第三碗,”曹操看向李衍,眼神复杂,“敬你。若事成……朕允你之诺,绝不反悔。”
李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主公,”他放下碗,低声道,“若衍战死……请善待这五百兄弟的家人。”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朕答应你。”
夜风吹过,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乌巢方向,一片漆黑。
但李衍知道,那黑暗里,藏着滔天大火,也藏着他的宿命。
四、刘备军抵达与关羽的忠告
十一月十二,兖州边境,刘备军营。
张飞一脚踢飞了营门前的木桩,气鼓鼓地坐在地上。
“大哥也真是!李兄弟要去烧乌巢,多凶险的事!为啥不让俺去帮衬帮衬?!”
关羽在一旁磨刀,闻言抬眼:“三弟,李兄弟是率死士奇袭,人多反误事。咱们的任务是牵制吕布部分兵力,给他创造机会。”
“那俺带几个人去也行啊!”张飞嚷嚷,“就带俺那十八骑,保管杀得高顺那厮屁滚尿流!”
“胡闹,”刘备从帐中走出,摇头失笑,“三弟,李兄弟既然接下这任务,自有他的把握。咱们若贸然插手,打乱了他的计划,反而不美。”
张飞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刘备望向昌邑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率五千兵南下,名义上是“助曹讨吕”,实则是观望。若曹操胜,他助剿残敌,换粮草军资;若吕布胜,他袭其疲兵,取徐州。
乱世之中,仁义要有,但也要有立足之地。
“大哥,”关羽忽然开口,“李兄弟此去,确是九死一生。乌巢守将高顺,陷阵营之名,非虚传。”
刘备点头:“云长有何想法?”
“羽想……去曹营一趟,”关羽道,“不為助战,只为送一物。”
片刻后,关羽单骑出营,直奔曹军大寨。
曹操闻关羽来,亲自出迎。
“云长别来无恙?”
关羽下马抱拳:“谢司空挂念。羽此来,非为军务,乃私事。”
曹操眼中闪过讶色:“请讲。”
“李衍李都亭,与羽有旧,”关羽直言,“闻他将袭乌巢,羽特来送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此乃华佗先生所配‘护心丹’,重伤垂危时服下,可续命一刻。请司空转交李都亭。”
曹操接过瓷瓶,神色复杂。
“云长重义,朕佩服。”
关羽又道:“羽还有一言——若李都亭功成生还,望司空莫要强留。此人志不在庙堂,在江湖。”
曹操沉默片刻,苦笑:“朕知道。”
送走关羽,曹操握着瓷瓶,久久不语。
郭嘉从旁走出,轻声道:“主公,关羽此举……是替刘备卖人情。”
“朕知道,”曹操转身,“但这份人情,朕得承。因为李衍……值得。”
死士营外。
李衍正在最后检查装备,忽听马蹄声近。
抬头,见关羽单骑而来。
“关将军?”他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关羽下马,将瓷瓶递给他:“此药收好,危急时用。”
李衍接过,心头一热:“谢关将军。”
“不必谢,”关羽看着他,忽然道,“李兄弟,你与寻常武将不同。”
“哦?”
“寻常武将求功名、求富贵、求青史留名,”关羽缓缓道,“你求的……是心安。”
李衍笑了:“关将军看人真准。”
“所以羽今日多言一句,”关羽压低声音,“乌巢之行,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大哥说了,平原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李衍眼眶微热。
这乱世,有人算计他,有人利用他,但也有人真心待他。
“代我谢刘使君,”他郑重抱拳,“也谢关将军。但此战关乎昌邑数万军民生死,衍……不能退。”
关羽深深看他一眼,点头。
“珍重。”
“珍重。”
关羽离去不久,张飞又来了。
这黑脸大汉提着一大坛酒,咣当放在李衍面前。
“李兄弟!俺老张没啥好东西,就这坛酒,埋了十年了!喝了壮胆!等你回来,俺请你喝三天三夜!”
李衍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他舀了一碗,仰头灌下。
“好酒!”他抹了把嘴,“张将军,这酒我喝了。等我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张飞重重拍他肩膀(这次避开了伤处),“你要是敢死,俺追到阴曹地府也把你揪回来!”
两人大笑。
笑过后,张飞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俺大哥让俺带句话。”
“请讲。”
“他说:‘李兄弟若此战生还,可来徐州一叙。陶谦病重,徐州将乱……或许,那里有你要的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李衍心中一动。
不依附曹操,不投靠刘备,不走世家之路,只护一方百姓安宁——这是他模糊的想法,没想到刘备竟看出来了。
“代我谢刘使君,”他认真道,“此战过后,若我还活着……一定去。”
“好!俺等着!”
张飞走后,李衍独自站在营外,望着渐暗的天色。
刘备的邀请,曹操的承诺,关羽的赠药,张飞的烈酒……
这些情义,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缚在这乱世。
但他心甘情愿。
“马兄,”他对着踏雪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踏雪甩了甩尾巴。
“我以前觉得,图个逍遥自在,无牵无挂,”李衍自问自答,“可现在……有了牵挂,有了责任,有了放不下的人和事,反倒觉得,这样活着,才像个人。”
他翻身上马,望向乌巢方向。
夜色如墨,星光隐现。
明日此时,那里将燃起冲天大火。
而他和五百兄弟,将是点燃那场火的人。
五、夜袭启程——多线并进的窒息前奏
十一月十三,夜,子时。
李衍站在死士营前,看着眼前五百张脸。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名字,记得特长,记得家乡。
王二狗,擅弄火,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马老三,老斥候,儿子刚满月。
赵铁柱,力大无穷,但怕黑,训练时总挨骂。
孙小七,跑得快,他说烧完粮要回去娶隔壁村的小芳。
……
“诸位,”李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话不多说。此去乌巢,九死一生。但咱们的任务,关系昌邑数万军民性命,关系兖州能否免于战火。”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所以,粮必须烧!火必须起!但我要你们记住——烧完粮,第一时间跑!别回头,别恋战,别管旁人!能活一个是一个,这是命令!”
众人沉默,眼神坚定。
“现在,”李衍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人,着黑衣,马蹄包布,口衔枚,如黑色溪流,悄然流出营寨,渗入夜色。
路线是李衍亲自探的:绕道沼泽地,避开吕布的巡哨。那片沼泽,常人视为绝地,但李衍在延津时走过——有一条隐秘小径,泥泞难行,但可通乌巢西侧。
踏雪走得很稳,似乎知道背上主人伤势未愈。
李衍左肩又开始痛了。他吞下一颗柳青留的止痛药,药效很快上来,疼痛稍缓,但脑子也有些昏沉。
不能多吃……他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都尉,”马老三从前方溜回来,低声道,“前面发现吕布的巡哨队,约五十人,正在扎营休息。”
李衍皱眉:“绕得开吗?”
“绕不开,必经之路。”
“那就……”李衍眼中闪过冷光,“吃掉他们。无声解决,不留活口。”
马老三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前方传来轻微的打斗声,很快归于平静。
马老三回来,身上沾了点血:“解决了。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
李衍心头一沉。
还没到乌巢,就已有伤亡。
“重伤的留下,轻伤的继续,”他咬牙道,“留下的兄弟……若我们能回来,带你们走。若回不来……自求多福。”
这是乱世的残酷。没人说破,但每个人都懂。
队伍继续前行。
沼泽地到了。
泥泞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更可怕的是沼泽里的沼气,闻多了头晕目眩。李衍让每人撕块布,浸了水捂住口鼻。
“都尉,这路……真能走吗?”王二狗喘着粗气问。
“能,”李衍坚定道,“我走过。再往前三里,泥会浅些。”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延津那次是白天,这次是黑夜。沼泽在夜里,处处是陷阱。
果然,走了不到一里,就有人陷入深泥,来不及救,眨眼被吞没。
没人惊呼,没人停顿。所有人都咬着牙,继续前进。
因为他们知道,停下就是死,后退也是死。
只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同一时间,曹操大营。
曹操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乌巢”。
“李衍此刻,该到沼泽了。”
郭嘉点头:“按脚程,丑时可抵乌巢外围。”
“吕布那边有何动静?”
“探马来报,吕布大营如常,但……”郭嘉犹豫了一下,“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半个时辰前出营,往乌巢方向去了。”
曹操脸色一沉:“高顺求援?”
“不像。那支骑兵行迹隐蔽,绕道而行,似是想……堵截退路。”
曹操瞬间明白:“吕布知道了!有人泄密!”
郭嘉苦笑:“嘉已令细作详查,但……怕是‘烛龙’的手笔。”
“该死!”曹操一拳砸在案上,“李衍此去,是往陷阱里跳!”
“主公,现在派人接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曹操摇头,眼中闪过痛苦,“李衍已入沼泽,传令兵追不上。即便追上了,大军一动,吕布必察觉,届时奇袭不成,反成强攻,我军兵力劣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
“传令:全军备战,寅时准时佯攻吕布大营。无论乌巢成否,这一仗都要打。”
“那李衍……”
“只能靠他自己了,”曹操转身,背对郭嘉,“朕……对不起他。”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曹操佝偻的背影。
这位乱世枭雄,此刻显得苍老而疲惫。
许都,尚书台。
崔琰还未睡。
她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荀彧刚送来的。
“杨彪、种拂、周忠三人,近日皆与河北使者密会。使者身份查明,乃袁绍幕僚许攸之门客。”
许攸……
崔琰眼神一冷。
袁绍的手,伸得真长。
“荀令君,”她提笔写信,“将此密报抄送主公。另,以尚书台名义,暂夺三人官职,软禁府中,待战后再审。”
这招很险。无故软禁老臣,必遭非议。
但她顾不上了。前线危急,后方绝不能乱。
写完信,她走到窗前,望向兖州方向。
夜色深沉,看不见星光。
“李衍,”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活着。”
她从怀中取出玉环,握在手心。
玉是凉的,但握久了,也会沾染体温。
就像那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内里却有滚烫的血。
乌巢,高顺大帐。
高顺按剑而立,望着营外夜色。
副将进来禀报:“将军,西侧伏兵已就位。弓弩三百,长枪二百,只等曹军入瓮。”
“曹军何时会来?”
“按‘降卒’供述,丑时左右。”
高顺点头,又问:“那支‘商旅’,安顿好了?”
“安顿在西侧第三区旁的营帐,说是……观战。”
高顺眼中闪过不屑。
观战?怕是捡便宜吧。
那支“商旅”,他一眼就看出不是寻常人。为首的中年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手下个个精悍。虽然自称是河北粮商,但高顺不信。
不过无所谓。只要他们不碍事,随他们去。
“传令各营,”高顺转身,“丑时起,全员戒备。但有动静,格杀勿论。”
“诺!”
副将退下后,高顺独自站在帐中。
他想起吕布的交代:“李衍此人,务必生擒。若能收服,胜得十万兵。”
生擒……
高顺冷笑。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所谓生擒,不过是好听的说法。真打起来,谁顾得了那么多?
不过,若真能生擒,倒也不错。
李衍的名字,他听过。白马坡伤颜良,延津退文丑,是个硬茬子。
这样的对手,值得他全力一战。
沼泽深处。
李衍忽然心悸,猛地停步。
“都尉?”马老三回头。
“不对劲,”李衍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沼泽本该有虫鸣、蛙叫,可此刻,万籁俱寂。
像有什么东西,震慑了所有生灵。
“加速前进,”他压低声音,“尽快离开沼泽!”
队伍加快速度,但泥泞拖累,快也有限。
又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亮光——是乌巢营火。
到了。
李衍抬手,示意众人隐蔽。
他趴在一片芦苇后,仔细观察。
营寨轮廓清晰,巡逻队举着火把,按照固定路线行走。西侧第三区,果然有三十息空档。
一切,都符合侦查结果。
但李衍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踏雪低语,“你说我这运气……这次还能不能好?”
踏雪蹭了蹭他,像是在安慰。
李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
他从怀中取出关羽送的瓷瓶,倒出一颗“护心丹”,含在舌下——不是现在吃,是预备。
又取出郭嘉给的“续命散”,塞进怀里最容易掏到的地方。
最后,他摸了摸左肩。
伤口已不疼了,但有种麻木感。
像是……坏死的预兆。
他摇摇头,甩开不祥的念头。
转身,面对五百双眼睛。
“诸位,”他声音低沉,“按计划行事。一队、二队、三队、四队,各自就位。五队随我,攻西侧第三区。”
“记住——点火就跑,别回头。撤退路线,西北沼泽。若能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笑了。
“我请你们喝酒,喝最好的酒!”
众人咧嘴,无声地笑。
“行动!”
五支队伍,如五条黑蛇,悄然滑向乌巢。
李衍率第五队百人,潜向西侧第三区。
他计算着时间:巡逻队刚过,三十息空档开始。
十九、二十、二十一……
就是现在!
“上!”
百人暴起,冲向粮囤!
火油罐掷出,陶罐破碎,火油四溅!
火箭齐发,点燃浸油布条!
瞬间,三座粮囤燃起大火!
但几乎同时——
四周火把大亮!喊杀声震天!
不是巡逻队,是伏兵!至少五百人!弓弩手已拉满弓,箭尖对准他们!
中计了!
李衍心头一沉,但反应极快:“撤!往沼泽撤!”
可退路已被堵死。
高顺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声音冷冽:“李衍,等你多时了。”
李衍握紧刀柄,苦笑。
“马兄,这次……可能真要栽了。”
但他没有慌。
因为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二十名黑衣弩手,从暗处现身。他们不是吕布军,装束诡异,脸上戴着……虎纹铁面。
“烛龙”!
箭矢破空,淬毒的黑芒,直取李衍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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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镜头:
乌巢火起,照亮半边夜空。
昌邑城头,曹仁望见火光,拔剑高呼:“主公奇袭得手!开城门!杀出去!”
曹操大营,战鼓擂响,三万曹军如潮水涌向吕布大营。
吕布暴怒:“高顺误我!”亲率并州狼骑迎战。
刘备军营,关羽抚髯望火,张飞急得跳脚:“大哥!咱们也上吧!”
许都,崔琰推开窗,看见北方天际的赤红,手中玉环坠地,裂痕又深一分。
沼泽入口,五十名“烛龙”伏兵,弓弩淬毒,静待猎物。
而乌巢火海中,李衍左肩伤口崩裂,血染战袍,面对高顺的伏兵和“烛龙”的毒箭,横刀而立。
身后是百名死士,身前是滔天大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
“马兄,看来这次……”
“得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