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志才的最后一课
四月初五的许都,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戏志才坐在书房里,油灯如豆,照着他蜡黄的脸。这位曹操麾下最早谋士之一,今年不过三十五岁,鬓角却已斑白。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是他耗时三年编纂的《州郡兵志》——记录天下十三州武备、兵员、武库位置的秘录。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窗外自语——这是跟李衍学的坏毛病,明明没养马,也爱这么念叨,“你说我写这玩意儿,是帮主公,还是害苍生?”
窗外没回应,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戏志才提笔,在“龙渊阁”条目下加注:“汉宫武库,藏先秦至光武年间武学典籍三百七十二卷。月圆之夜,地底机括因月光投射自启,仅历代卫尉及将作大匠知晓。”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
三天前,他无意中发现皇宫卫尉冯芳——十常侍冯方之弟,那个逢人就笑的胖子——深夜偷偷抄录武库地图。他跟踪到城西一处宅院,见冯芳将地图交给一个黑衣人。那人转身时,虎口处火焰纹身一闪而过。
“烛龙……”戏志才当时心就沉了。
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这卷《州郡兵志》,尤其是《武库秘录》部分,若落入“烛龙”之手,天下武备尽在掌握。可若不交出……
“笃笃笃。”
窗棂轻响,不是风。
戏志才放下笔,平静地说:“进来吧,窗没闩。”
黑影翻窗而入,轻如落叶。是个蒙面黑衣人,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戏先生,主上让我最后问一次——那卷《武库秘录》,交是不交?”
戏志才笑了:“我要是不交,你们能怎样?杀了我?这里是许都,曹公眼皮底下。”
“曹公保不住你。”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主上说,戏先生是聪明人。打开看看,或许会改变主意。”
锦盒很精致,檀木雕花,锁扣是纯金的。
戏志才没动:“里面是什么?毒药?还是……”
“是一份诚意。”黑衣人退后两步,“明日此时,我再来。希望戏先生做出明智选择。”
说完,翻窗而去。
戏志才盯着锦盒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枚青玉印章,雕工精美,印钮是条盘龙。他拿起印章细看,忽然面色大变——
印章底部,刻的不是字,而是一幅微缩地图。他认得,那是许都皇宫全图,连密道、暗渠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地图上有七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他这座书房的位置!
“他们……连我住哪儿都摸清了……”
戏志才手一抖,印章“啪嗒”掉在桌上,摔成两半。从裂口里,爬出几只细如发丝的小虫,金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蛊?”
他猛然想起古籍记载的“离魂蛊”——虫卵藏于器物,遇人气则孵,钻入人体,子时发作,七窍流血而亡,死状如中毒却查不出毒源。
戏志才惨笑。
原来对方根本没想谈判,直接下了杀手。这锦盒,无论他开不开,只要拿起印章,蛊虫就会钻出来。
他迅速铺开纸笔,疾书两封信。
第一封给荀彧:“文若兄:若我身亡,必是‘烛龙’所为。他们意在《武库秘录》,此书万不可落入其手。另,许都皇宫武库守卫,恐有内应。冯芳可疑。”
第二封给郭嘉:“奉孝:陈谌被捕后,‘烛龙’必报复。我查到他们下一目标——皇宫武库‘龙渊阁’。时间应在四月十五月圆夜。小心。”
写完,他将《武库秘录》真本藏入书房暗格——那是地板下三尺深的铁匣,灌了铅,防火防水。副本则投入火盆,看着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坐回椅子,拿起那半枚碎玉印,仔细端详上面的地图。
七个红点……除了自己书房,还有六个在哪里?
他努力辨认,忽然瞪大眼睛——
其中一个红点,在皇宫藏书楼!
另一个,在司空府后堂!
第三个……
“噗!”
一口黑血喷在桌上。
戏志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金色细线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物。他感觉心跳越来越快,眼前开始模糊。
“子时……到了吗……”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漏壶——丑时初刻。
原来蛊虫发作,比古籍记载的还快半个时辰。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碎玉印紧紧攥在手里。
“奉孝……文若……曹公……靠你们了……”
头一歪,再无气息。
窗外,黑衣人站在屋檐上,冷冷看着书房里熄灭的灯火。
“任务完成。”他低声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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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司空府震动
四月初六,清晨。
郭嘉是被荀彧砸门砸醒的。
“奉孝!奉孝!开门!”
郭嘉揉着眼睛,披着外袍,晃晃悠悠打开门。他昨晚喝多了,现在头还疼。
“文若,这么早……”
“戏志才死了!”荀彧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这是他留的遗书!”
郭嘉瞬间清醒。
两人骑马直奔戏府。书房里,戏志才还坐在椅子上,七窍流血,手里攥着半块玉印。桌上、地上全是血,触目惊心。
曹操已经到了,站在尸体前,一动不动。
“主公……”荀彧低声道。
“谁干的?”曹操声音很平静,但郭嘉听出那平静下的暴怒,“在许都,杀我谋士……谁这么大胆子?”
仵作查验后回报:“七窍流血,似中毒,但口鼻、肠胃均无毒物残留。死时约丑时初,无外伤,无挣扎痕迹。”
“不是毒。”郭嘉走到尸体前,掰开戏志才的手,取出那半块玉印,“是蛊。”
他仔细看玉印底部,倒吸一口凉气:“皇宫全图……七个红点……”
荀彧递过戏志才给他的信。曹操看完,脸色阴沉:“‘烛龙’……又是他们。”
郭嘉也看完自己的信,心中一凛:“四月十五,月圆夜,皇宫武库……只剩九天了。”
“报官。”荀彧建议,“让许都令彻查。”
“许都令?”曹操冷笑,“连皇宫卫尉冯芳都可能是内应,许都令就干净?奉孝,此事交你暗中调查。我要知道,‘烛龙’在许都到底渗透多深。”
“诺。”
郭嘉收起两封信和玉印,又问:“戏兄的后事……”
“厚葬。”曹操闭上眼睛,“以三公礼葬之。另外……对外宣称病故,莫提他杀。”
荀彧不解:“主公,这是为何?”
“打草惊蛇。”曹操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要动皇宫武库,就让他们来。我们……守株待兔。”
郭嘉明白了:“主公想将计就计?”
“对。”曹操转身,“奉孝,你去安排。四月十五,我要‘烛龙’来得了,走不了。”
“诺。”
走出戏府时,郭嘉抬头看天。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了李衍。
“得给江东那边传个信……这事儿,得那家伙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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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丹阳传讯
四月初十,丹阳。
李衍在院子里练刀。
距离庐江夜袭受伤已经一个多月,箭伤基本好了,就是左臂使力时还有点酸。不过王越传的刀意,他倒是练得越来越熟。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踏雪念叨,“你说这刀意,到底是啥感觉?王越先生说‘如山如岳’,我咋觉得……就是挥刀时,胳膊沉了点?”
踏雪甩了甩尾巴,低头吃草——懒得理他。
正练着,崔琰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李兄,许都急信。”
李衍收刀,接过信。是郭嘉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李兄:戏志才暴毙,疑为‘烛龙’所害。其遗信示,‘烛龙’欲于四月十五月圆夜袭皇宫武库‘龙渊阁’。许都兵力需明面布防,暗处需高手应变。望兄北上相助。另,戏兄死状诡异,手握碎玉印,印有皇宫全图及七处标记,疑为‘烛龙’行动地图。事急,切切。奉孝字。”
李衍看完,眉头紧锁。
“戏志才……死了?”
他想起在陈留时,那个总爱跟他辩论“乱世当用重典还是怀柔”的文士。说话文绉绉的,但心眼不坏。
“李兄,你要去吗?”崔琰问。
“得去。”李衍把信收好,“一来戏志才与我有旧,二来……皇宫武库若被焚,天下震动,江东也难安稳。”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李衍咧嘴,“再说,郭奉孝那家伙都开口求援了,我能不给面子?那小子可是第一次求人。”
崔琰沉默片刻,道:“我通过崔氏在许都的残余力量查到,戏志才死前三日,曾秘密会见皇宫卫尉冯芳。此人可疑。”
“冯芳……”李衍记下这个名字,“行,我到许都后留意。”
周瑜也来了,听说了情况,当即决定:“我让使团提前出发。李兄,你以‘江东进贡使团护卫长’身份北上,正好赶在四月十五前到许都。”
“使团?带啥贡品?”
“丝绸五十匹,茶叶三十箱,还有……”周瑜顿了顿,“吴郡陆氏献的《孙子兵法》注解一卷——听说曹操好兵书,投其所好。”
李衍笑:“公瑾,你这礼物送得……太有水平了。”
“乱世之中,该打打,该送送。”周瑜也笑,“伯符那边我去解释,你安心北上。”
崔琰又递过一个锦囊:“这里有些金疮药和解毒丸,还有……许都崔氏旧部的联络方式。你……小心。”
李衍接过锦囊,看着崔琰眼中藏不住的担忧,忽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我命大。”
崔琰低头,没躲。
踏雪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又来了,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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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许都再临
四月十二,许都。
李衍随江东使团入城。他是护卫长,穿一身半旧皮甲,腰佩钢刀,骑着踏雪,走在使团队伍最前。
守城军官查验文书,放行。经过李衍时,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军爷看着眼熟?”
“长得大众脸。”李衍咧嘴,“去哪都被说眼熟。”
军官笑了,挥手放行。
使团被安排在驿馆。主使是江东文官,姓顾,吴郡顾氏旁支,说话文绉绉的。当日下午,曹操就在司空府接见了使团。
李衍作为护卫长,只能站在殿外等。他看见曹操穿着常服出来,与顾主使谈笑风生,收下礼物时特别高兴——尤其是那卷《孙子兵法》注解。
曹操也看见了他,但只是淡淡一瞥,像看陌生人。
李衍明白,这是郭嘉安排的。
果然,晚上子时,驿馆窗户被轻轻敲响。
郭嘉翻窗进来,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酒葫芦。
“李兄,好久不见!”他咧嘴笑,“伤好了?”
“好了七成。”李衍打量他,“你倒是活蹦乱跳的。”
“那是,许都的酒养人。”郭嘉坐下,从怀里掏出碎玉印和两封信,“看看,戏兄留下的。”
李衍仔细看玉印地图,又看完信,面色凝重:“七个红点……除了戏志才书房,还有六个。你们查清了吗?”
“查了三个。”郭嘉指着地图,“藏书楼、司空府后堂、还有……皇宫西门。剩下三个,位置太模糊,看不清。”
“冯芳呢?”
“冯芳最近行为异常,三天前深夜出宫,去了城西一处宅院。我派人盯了,但那宅院守卫森严,进不去。”郭嘉灌了口酒,“而且……戏兄死后第二天,冯芳去祭拜,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要不是有证据,我都怀疑冤枉他了。”
李衍拿起碎玉印,对着灯光细看。忽然,他眼神一凝。
“这纹路……我在铁剑门废墟见过。”
他凭着记忆,用炭笔在纸上画出铁剑门断剑上的三道火纹,与玉印上的部分纹路对比——果然,有几处能对上!
“这是‘烛龙’的标志体系。”李衍道,“三道火纹代表第三行动队,玉印上这个……是七道火纹。”
“第七行动队?”郭嘉皱眉,“难道‘烛龙’有七个分队?”
“可能更多。”李衍想起王越的话,“王越先生说,‘烛龙’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焚武的、纵火的、挑拨的、刺杀的……各司其职。”
两人正说着,荀彧也悄悄来了。
“李壮士。”荀彧拱手,“主公让我带句话:四月十五,他会宴请百官,调虎离山。暗地里,由奉孝、李壮士、曹纯率虎豹骑精锐埋伏。务必全歼来敌。”
李衍问:“皇宫那边守卫呢?”
“明松暗紧。”荀彧道,“冯芳那队人,我会调去守西门——离龙渊阁最远。龙渊阁周围,全换成虎豹骑的人,但穿禁军服饰。”
“高明。”郭嘉抚掌,“不过……戏兄信里说月圆之夜地底机括自启,这是真的?”
荀彧点头:“宫中旧档确有记载。龙渊阁是前朝所建,匠人用了天工之术,月圆时月光从特定角度射入,会触发机关,打开一道暗门。门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李衍和郭嘉对视一眼。
“所以他们非要四月十五动手。”李衍道,“不是随便选的日子。”
“对。”荀彧压低声音,“而且……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光是武库里的兵器。”
“那是什么?”
“武学典籍。”荀彧道,“龙渊阁地下,藏有先秦至汉初的武学孤本三百余卷。若被焚毁……华夏武学传承,将断层百年。”
房间陷入沉默。
许久,李衍开口:“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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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圆之夜
四月十五,月圆。
许都司空府大摆宴席,百官云集。曹操高坐主位,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丝竹之声传出三条街外。
皇宫这边,却静得诡异。
龙渊阁是座三层石楼,位于皇宫西北角,紧挨着宫墙。平时守卫五十人,今晚明面上只有二十人,还都是生面孔——全是虎豹骑精锐伪装的。
李衍和郭嘉藏在阁楼对面的偏殿屋顶上,曹纯带三十人在外围埋伏。
子时将至。
月光如银,洒在龙渊阁的琉璃瓦上,泛起幽蓝的光。
“来了。”郭嘉低声道。
宫墙下的排水暗渠,盖板被轻轻推开。一个接一个的黑影钻出来,动作迅捷,悄无声息。二十人,清一色黑衣蒙面。
为首者,竟是冯芳!他穿着卫尉官服,大摇大摆走向龙渊阁。
守卫“紧张”地问:“冯卫尉,您怎么来了?”
“奉曹公之命,检查武库防务。”冯芳掏出令牌,“开门。”
守卫“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