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没回答,只是点开素材库,输入“LI_XIAOCHUAN_D35_TAKE47”,李霄川的个人文件夹倒是整整齐齐的,偏偏少了最后那天卸妆的镜头。
“怎么会没了呢……”他低声嘟囔,更像在问自己。
现在可好,成片明天就要送审,技术部那边催命似的,最关键的三分钟却掉了链子,那个本该是李霄川彻底卸下伪装、直面镜头的瞬间,现在成了个黑洞。
林瑶犹豫了一下,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要不……先用这个顶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没归档的素材。画面里李霄川靠在化妆台边,拿着湿纸巾擦脸。顶灯把他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油彩在纸巾上晕开浑浊的色块。
陈声和盯着画面,摇头:“不行。”
林瑶小声说:“观众不会在意的,反正都是卸妆……”
“《脸》的结尾必须是完整的他。”陈声和关掉文件,带着些许疲惫,“没有剪辑,没有错位,没有……躲闪。”
林瑶张了张嘴,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在李老师的名字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滑到了剧团办公室的电话。
“要不我问问剧团?说不定他们有演出……”
陈声和已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掠过键盘,碰倒了插着枯枝的玻璃瓶。
“导演?”
“我去找他。”
林瑶追到门口,夜风呼呼地往走廊里灌。她看见陈声和把车钥匙攥得死紧,钥匙齿硌在虎口上,压出几道红印子。
“现在?都这么晚了,万一他已经……”
“他会在。”
陈声和没解释这份笃定从何而来。也许是大学时李霄川为了帮他赶作业,在剪辑室通宵三天的旧事。
也许是三天前离开时,余光瞥见那人捏着场记单站在雨棚下,衬衫袖口沾着没擦净的油彩,像一抹褪色的晚霞。
林瑶看着他背影,突然想起来:“等等!咱们都不知道李老师现在住哪儿,我先问问剧团……”
“剧场后头那栋老宿舍楼。”陈声和一步迈下台阶,“二楼最里头那间……”
这话说得太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夜风把林瑶那句“这您都知道?”吹散了,陈声和的背影已经融进成都湿漉漉的夜色里,越走越远。
……
门外,成都的冬夜湿冷刺骨,风卷着零星雨丝扑在脸上。
陈声和缩了缩脖子,冰凉的雨丝钻进衣领,让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成都的雨就是这样,霸道又温柔。那天他在机场,对方压抑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你真的要走?”
而他说:“嗯。”
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着登机牌的手在发抖,却还是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了这个单音节的回答。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甚至没敢说一句“再见”,就像害怕多一个字都会让决心崩塌。
现在,他站在剧院后门的巷子里,手里攥着车钥匙。补拍通知单就揣在兜里,上面还沾着刚才在剪辑室打翻的水渍。
他盯着那扇贴着“闲人免进”的铁门,突然不确定自己这趟来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
还是仅仅想再看他一眼。
川剧院后台走廊尽头的化妆间亮着一线光,隐约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陈声和站在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距离,却像隔着五年的时光。
他本该让林瑶打电话,公事公办地通知李霄川补拍镜头,然后让助理去处理后续。
可他就是不愿意……陈声和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像头面被搁在桌面的声音。
他第一次来后台找李霄川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时他还是个举着学生证蹭拍作业的大学生,而李霄川会故意把盔头弄出响声,好让他找到位置。
灯泡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不断闪烁的光带。
陈声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化妆镜前的灯泡亮得刺眼,那些坏了的灯泡临走前,是他让场务帮忙全部换上的。
李霄川背对着门,正在拆头面上的水纱,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铜镜里映出他半边侧脸,油彩被汗水晕开,眼尾的胭脂红仿佛哭过的痕迹。
他听见门响,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却没回头。
“陈导有事?”李霄川声音轻轻的,手里镊子夹着水纱,一寸一寸往下揭。
他动作娴熟,和台上表演变脸时一样,只是这次揭下的不是脸谱,而是角色与现实的界限。
陈声和目光往下落,停在李霄川敞开的戏服上。
白蟒袍的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里头那件被汗浸得半透的水衣,白水衣贴在他胸前,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轮廓。
领口那儿有一道不自然的褶子,像是被人用力扯开过,又慌里慌张地随手拢好。